这、这还是二小姐吗?怎、怎么好像……更……更……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残余的理智和根深蒂固的规矩像冰冷的鞭子抽醒了她
她慌忙重新低下头,再不敢直视,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小姐……奴婢失礼!夫人老爷催得急,咱们……咱们快些去吧?”
她语速极快,试图用催促掩盖方才的失态
云绛挽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淡漠,如同看一件无生命的摆设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她带路
丫鬟如蒙大赦
出于一些因素,丫鬟又问了一句
“大小姐不去吗?老爷夫人那边也在叫”
云绛挽摆摆手,发出一声嗤笑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吃撑了,在塌上补觉呢”
对于云绛挽的回答,丫鬟不敢多想,只得赶紧侧过身,半躬着腰,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摆出标准的引路姿态,声音压得低低的
“小姐,这边请”
云绛挽迈出门槛,踏上了廊下的青砖地面
临走前,丫鬟悄悄看了一眼房内,只见那大小姐以一种不雅的姿势倒在塌上,发饰衣物有些凌乱,糕点都掉地上了
丫鬟眼底闪过鄙夷,所谓知书达理的大小姐也不过如此
虽然这么想,但丫鬟一点表情都不敢露出来
丫鬟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引路,始终保持着那个微躬的、恭敬的姿势,目不斜视,步履细碎而急促
这是一段颇长的穿行
他们所在的这处院落似乎是内宅深处,一路行去,皆是迂回曲折的抄手游廊
廊柱是深褐色的,有些地方漆皮斑驳,露出底下木料的原色
廊顶绘着褪色暗淡的彩画,多是些吉祥花鸟、二十四孝故事,在昏暗光线下模糊成一片片暧昧的色块
廊外是精心布置的园林,移步换景,煞费苦心
假山堆叠得奇巧,用的是透瘦皱漏的太湖石,石隙间生长着耐阴的蕨类与苔藓,绿得发黑
树木多是些松、柏、竹、桂,姿态被工匠刻意修剪得古拙或婀娜,在暮色将至的昏黄天光下,投下浓重而形态怪异的阴影
偶尔能瞥见一角飞檐从树梢后露出,或是半扇紧闭的月洞门,门上石额刻着“涵碧”、“听雨”一类雅致的题字
池水是有的,不大,水色深碧,近乎墨绿,看不见底,水面漂着几片枯荷残叶,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一座小小的石拱桥跨在水上,栏杆雕着简单的莲花图案
园林的每一处看似随意的布置,从任何一个角度望去,都能框出一幅“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景致,充满了文人追求的“一花一叶一世界”的禅意与巧思
然而,这雅致之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森然与压抑
太静了,除了他们细碎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响——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声都似乎被高墙与繁密的树木过滤得微弱而诡异
空气中漂浮着植物腐败与池水淤塞混合的淡淡腥气,若有若无,却顽固地萦绕在鼻端
一路上,他们只遇到过几个同样装束的丫鬟
她们或端着托盘,或提着水壶,或只是低头匆匆行走
每一个见到云绛挽的丫鬟,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停下脚步,迅速退到廊边
垂下头,双手交叠置于身侧,深深蹲下身去,行一个标准而沉默的万福礼,口中低低念道:“二小姐好”
声音整齐划一,像是经过无数次训练
她们的头低垂着,目光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或者前方的地面,绝无一人敢抬眼打量
云绛挽对她们视若无睹,脚步未曾有半分停留或放缓,径直从这些静止的、恭顺的人形旁走过,绯红的裙摆拂过干净得反光的青砖地面,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直到他的身影走出数步之外,那些保持着行礼姿势的丫鬟才敢缓缓直起身
但依旧不敢立刻走动或交谈,只是原地静立片刻
待那抹刺目的绯红彻底消失在廊柱拐角之后,才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事情,彼此之间眼神接触都极少,更无任何窃窃私语
整个内宅,像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所有齿轮都在沉默而森严的规则下咬合运转,不容许任何多余的声音与动作
这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规训与寂静,一直持续到他们接近前厅所在的区域
园林景致渐疏,建筑更加规整轩昂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的游廊变得更为开阔,廊外不再是自然意趣的园林,而是铺着平整石板的宽敞庭院,庭中摆放着巨大的青铜香炉和石雕盆景,气象森严
也就在这里,云绛挽第一次看到了男性家丁
两个身材高大的家丁,穿着深蓝色短褐,腰间束着黑色布带,脚踩黑色布鞋,一左一右肃立在通往正厅的侧门两旁
他们站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裤缝,目不斜视,面容肃穆
当引路的丫鬟带着云绛挽走近时,两个家丁的目光几乎是同时、极其迅速地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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