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星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旅馆在一条小巷里,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漆成深绿色,招牌上的字母已经褪色。他推开门,门铃发出刺耳的响声。
前台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听到铃声,她抬起头。
“Hello?”她说的是英语,但口音很重。
“我预订了房间,名字是林。”林见星把护照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护照,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在厚厚的登记簿上翻找。房间里很暖和,但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清洁剂和某种香料的味道。
“啊,找到了。三楼,7号房。”她把护照还回来,又递给他一把铜钥匙,“早餐七点到九点,在一楼厨房。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但洗澡不要超过十分钟,我们的热水系统……有点老旧。”
“谢谢。”
“电梯坏了,”老太太补充道,“你得走楼梯。”
林见星点点头,提起行李箱走向楼梯。楼梯很窄,木质台阶已经磨得发亮,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爬到三楼,找到7号房。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房间很小,可能只有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木质衣柜,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冰岛风景海报——是辛格维利尔国家公园的裂谷。窗户很小,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外面。
但很干净。
床单是刚换过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地板擦得发亮,书桌上没有灰尘。林见星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
窗外是一条小巷,对面是另一栋老房子的背面。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中摇摆。更远处,能看到雷克雅未克大教堂的尖顶,灰白色的,直插铅灰色的天空。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很少,几分钟就整理完了。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护照和钱包放在枕头下。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训练室的键盘声,没有队友的交流声,没有教练的指导声,没有粉丝的欢呼声,没有解说的呐喊声。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声。
这种安静让他感到不安,也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开机。
信号很弱,只有两格。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但他一条都没有看。他只是打开了相册,翻到最底部。
那里有一张照片,是去年夏天在星耀基地拍的。照片里,他和顾夜寒并肩站在阳台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夜寒的手搭在他肩上,他微微侧着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在一起的第三天。
他们还没有公开,甚至没有告诉队友,只是在训练结束后,偷偷跑到阳台上看日落。顾夜寒说:“等我们拿到世界冠军,就公开吧。”
他说:“好。”
现在,星耀拿到了世界冠军。
但他们没有公开。
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了。
林见星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照片里的两个人,眼睛里都有光,那种相信未来、相信彼此、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光。
现在呢?
他的光在哪里?
顾夜寒的光又在哪里?
窗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见星抬起头,看向窗户。玻璃上的水汽更重了,但他能隐约看到,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正在飘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擦掉一片水汽。
下雪了。
冰岛今年的第一场雪。
细小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不急不缓,安静得近乎温柔。它们落在对面的屋顶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很快,世界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林见星看着那些雪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国内的时候,冬天也会下雪。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偷偷跑去网吧打游戏,被父亲抓回家,训了一顿。但训完之后,父亲会煮一锅热汤,说:“喝吧,暖暖身子。”
父亲去世后,他就很少看雪了。
因为看到雪,就会想起那个煮汤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现在,在距离家乡八千公里外的冰岛,在这个陌生的小房间里,他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难以承受的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伴——他早已习惯了独自训练到深夜。
那种孤独是,即使赢了世界,也找不到可以分享的人。
即使站在巅峰,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林见星没有阻止它们。他靠在窗边,任由泪水滑落,滴在冰冷的窗台上,留下小小的圆形水渍。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哭这一年来的所有委屈。
哭那个可疑的卡顿,哭那场本该属于他的胜利,哭顾夜寒那个闪躲的眼神,哭自己在握手时强装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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