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罐子里挤着几十具肉身。这铁罐每日在地底穿行,吞进吐出无数面孔,那些面孔上都烙着同样的印记——我称之为预制纹。
最是那青白面色的老者有趣。他穿一件过时的中山装,纽扣系到脖颈处,活像一具装在套子里的木乃伊。偏生这木乃伊是活的,肘部生出尖利的骨刺,专往年轻女子的肋间戳。女子退一寸,他便进一尺,直到将对方逼至车门处,才露出黄牙一笑,俨然是丈量土地的得胜将军。
老先生,您......女子刚要开口,却见老人从兜里排出三枚硬币,叮当摆在车厢地板上。
现在的年轻人,连让座都不懂!老人声音洪亮,眼角却瞟着四周,我年轻时......
我忽然想起《礼记》有载:乡饮酒之礼,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何等温润的气象。而今铁罐里的,却是用肘关节写就的。那硬币在地上打转,分明是三个吃人的篆字——我老矣。
二
预制人大抵分三类。其一是软骨型,多见于公交车站。他们佝偻着背脊,见车来便突然患上软骨病,非要等全车人搀扶才肯移动。偏是上车后病就好了,一个箭步就能抢占爱心专座。
其二是巨婴型,高铁上最常见。他们将鞋袜除尽,把脚丫子架在前座头顶,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摇篮曲。你若皱眉,他便瞪眼:我花钱买的票!这话颇可玩味,仿佛车票是卖身契,买了便能将公共空间变作自家卧榻。
最可怖的是第三类复合型,常在飞机上发作。他们一面要求空姐毛毯,一面将座椅放倒至极限,全然不顾后排乘客的笔记本电脑已被压成烙饼。这类人多半读过几句洋文,晓得顾客即上帝的新式咒语。
三
预制人何以至此?我疑心他们胸腔里装的不是心,而是某种发条装置。上弦的关键词有三:关你屁事。某次见一母亲教导孩童:别人打你要还手,公共汽车要抢座。那孩子眼中灵光渐渐熄灭,化作两粒黑纽扣——未来的预制人便成型了。
这让我记起《颜氏家训》说:夫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而今教化之责,竟委于短视频与电梯广告。那些十五秒的人生智慧,比酱缸里的卤水更能腌制灵魂。
四
铁罐里的闹剧仍在继续。老人终于抢到座位,正从布兜里掏出韭菜包子。气味在密闭空间炸开,乘客们纷纷变身鸵鸟,将脑袋埋进手机屏幕。这倒形成奇妙平衡——吃包子的理直气壮,闻臭味的忍气吞声,活脱脱一幅当代《清明上河图》的剪影。
有个穿校服的少年欲开窗通风,立即遭致呵斥:想冻死老人家吗?少年讪讪退下,老人则得意地咂嘴。此刻他不再是弱势群体,反成了车厢里的土皇帝。这种微妙的权力反转,恰似阿Q摸了小尼姑光头后的快意。
五
追根溯源,预制病或许起于农耕文明的酱缸基因。在自家院落里腌了五千年咸菜,突然被扔进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自然要把电梯当田埂,把同事当稗草。某次我在早高峰地铁见人用公文包占位,那架势与乡下老太用簸箕占晒场如出一辙。
钱玄同说桐城谬种,我看而今更繁衍出地铁谬种高铁谬种。他们精通两种语言:对上司说马上落实,对服务人员说你什么态度。这种人格分裂,倒比《聊斋》里的画皮更真切三分。
六
最讽刺的是预制人往往自诩会生活。他们将飞机餐塞进行李箱,却把果皮扔在景区;在自助餐厅堆满三文鱼,最后大半喂了泔水桶。这种透着股馊味,活像用路易威登包装霉豆腐。
张岱《夜航船》里记蠢人故事,今人读来总觉隔膜。殊不知我们正身处升级版夜航船——头等舱的蠢货会刷信用卡,经济舱的聪明人忙着算计行李额。当空姐询问牛肉饭还是鱼肉面,全机舱瞬间变成亚里士多德的辩论场,人人都要展现那点可怜的选择权。
七
铁罐到站时,老人突然健步如飞。他撞开人群冲向外卖柜的模样,让人想起非洲草原上抢食的鬣狗。那被他肘击的女子揉着肋骨,竟对同伴笑说:算了,谁都有老的时候。
这话像柄钝刀,生生将我的思考切断。原来预制人培养皿里最有效的培养基,竟是年轻人的麻木宽容。这让我想起地铁里戴醉汉徽章的酒鬼——当失序被制度性宽容,文明便成了滑稽戏。
八
归家翻检旧籍,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有言: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忽然悟得预制人不过是当代絜驾术的践行者。他们抢的不是座位,是想象中的特权;争的不是空间,是心理上的优越感。
某个雨夜,我看见便利店店员为流浪汉端出关东煮。那人捧着纸杯的手在抖,蒸汽模糊了镜片。
而我们,正在用钢筋铁骨的文明,浇筑一批又一批的预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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