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世间,无过于名利而已。
内侍也是人,虽然身体残缺、血脉断绝,却依旧无法逃脱名利二字。
甚至因为身体残缺导致心理畸变,对于利益之追求愈发贪婪无度、无所顾忌。
不过一具残躯而已,死则死矣,有何可惜?
王德不贪利,只图名。
在他看来一个年迈老朽的内侍,要那么多的金钱有何用处?再是权柄煊赫、家资万贯的内侍,死去之后也不过一张薄席卷起丢去城外的乱葬岗,连一柱清香、一刀黄纸都是奢望。
但若是有了名则不同。
倘若以此残躯在宫廷变故之中作出贡献,能够维系国本、保护太子,即便身死,也有可能陪葬皇陵,以国家之功臣的名分受祭香火,国家不灭、血食不绝。
这是一个内侍至高无上的荣誉!
而房俊答应他,只要太子能够登基,这便是他最终的归宿。
为此,王德愿意付出一切。
……
苏皇后素手松开太子,柔声对太子道:“古往今来有忠臣才有贤君,如今总管以一身之荣辱辅弼殿下,无论胜败皆成就殿下贤良之名,殿下当以国士报之。”
李象读了很多书,又自幼经受帝王教育,很对懂得何谓礼贤下士。
遂叉手施礼、一揖及地,仍显稚嫩的语声道:“定不负总管之忠贞热忱,胜败生死,永不相负!”
王德热泪盈眶、跪伏于地:“老奴愿为殿下效死!”
李象上前伸出双手将其扶起,稚嫩的面容满是郑重:“时局维艰,国祚飘摇,你我君臣齐心、并肩携手,定要谱写辉煌、永续盛世!”
王德老泪浑浊、惊艳不已,心中却不免一声嗟叹。
或许这将是一个不逊于太宗的明君种子,可怎奈时移世易、局势变化,他所信奉的不再是君主高高在上,或英明神武或昏聩暴戾、一人而定天下之兴亡。
一个能够规避更多弊端的完善制度,国家兴亡依靠所有人的努力去奋斗、去维持、去延续,这才是他不惜背叛陛下、宁肯粉身碎骨也要去执行的信仰。
君主只作为帝国的象征高高在上主持祭祀典礼就好,可以主持政务、决定军事,却不能持生杀之权、定兴灭之策。
那才是最为理想的国度。
苏皇后扭头看了一眼门口,见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守在殿下,这才低声询问道:“宫里到底发生何事?陛下意欲何为?”
王德摇头,道:“老奴不知,只是太尉如此吩咐而已。”
他虽然是内侍总管,但并不能接触军政事务、宫里也有太多他无法触及之秘密,譬如禁卫的频繁调动、百骑司的紧锣密鼓,再譬如陛下忽如其来、全无预兆的软禁命令……
顿了顿,见到苏皇后面色凝重、神情惶恐,遂宽慰道:“太尉算无遗策,既然已经做出安排,定然万无一失。”
苏皇后一手扶额,轻叹一声。
哪有什么算无遗策呢?
身在宫内,无论多少谋算、措施,都抵不过陛下一道口谕。
当然,即便仍在东宫,陛下若一意孤行诏谕废黜,也是躲无可躲、挡无可挡。
总不能发动兵变吧?
只能躬身万福,柔声道:“那一切就拜托总管了。”
王德避让不就,恭声道:“义之所在,万死不辞!”
*****
往年到了二月初,气温回暖、积雪融化、草木萌发,已是春游踏青的好时节。但武德十年的春天却来得较晚,正月末一场大雪笼罩关中连降数日,即便雪停之时仍旧气候寒凉。
若按以往,这等反常节气必然会被称为“灾祸”“异相”,无数人将之与“政令”“仁德”等等联系起来,以此攻讦朝政、贬斥大臣,沦为一场政治斗争。
但是现在不仅朝堂上下对这场大雪异议甚少,便是太史局那些观测天象、推算节气的历官们都三缄其口,仅仅将推测出来的节气延迟、防灾救灾等等信息送至政事堂。
越来越多有识之士皆已认清所谓“天人感应”的离谱之处,有了灾祸就要赶紧组织救灾,想方设法减少灾祸带来的损失、将百姓从灾祸之中拯救出来,而不是在各种殿堂之内焚香祭祀向着上苍祈祷。
“救援应急衙门”在三省六部等官衙支持之下迅速展开行动,对整个关中区域之内的灾情予以救援。
不仅长安城外的驻军集结起来救援灾害,就连长安城内的军队也纷纷出动,主动帮助灾民维修房舍、疏通水渠……
百姓对官府、军队的及时救援给予肯定,欢呼庆幸生于盛世。
朝堂之上却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
“军队无命令便擅自离开驻地,动辄数十、数百,全副武装成群结队,你们想要干什么?”
政事堂内,马周神情憔悴、面含怒气,拍着桌子对几位统兵将领大发雷霆。
在他对面,左武卫大将军程咬金、左领军卫大将军郑仁泰、右领军卫大将军梁建方俱是面色凝重。
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右金吾卫大将军孙仁师则坐在较远的地方,优哉游哉的喝着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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