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鸣器震动的余感还在掌心残留，令狐长生没松手，U盘边缘硌着指腹，硬而冷。他站在地下冷库入口，金属箱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在门禁面板上输入三组数字，指纹验证时停了半秒，重新按下去。
门开。
冷气扑出来，带着金属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他没开主灯，只启了操作台上方的局部照明，一圈白光落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箱体放上去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四角胶带完好，磁扣密封未断。他从工具包取出气密检测仪，贴在接缝处扫了一圈，数值正常。
H-05还在里面。
他脱下夹克搭在椅背，围巾没动，低头打开内袋拉链，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支队内网的档案创建界面截图，编号栏空着。他走到终端机前，插入加密U盘，调出临时权限通道，手动输入“H-05”，来源标注为“B3第七柱密封舱”，案由留空。
系统弹窗：【非标准案源代码，无法生成电子卷宗。是否提交三级审计？】
他点了“是”，又在备注栏加了一句：“涉密代号，仅限法医中心主责调阅。”回车，确认。页面刷新，跳出一个临时编号：0918-A。他抄在登记簿上，字迹压得极重。
转身从箱体取出密封舱，银灰色表面结了一层薄霜，军用编号蚀刻在右上角，字体磨损。他用无尘布擦净，放在解剖台中央，打开随身记录仪，报了时间、编号、接收状态。镜头扫过舱体时，他注意到左下角接缝处有异样——不是焊接痕，也不是腐蚀斑，像是人为刻上去的痕迹。
太细，肉眼看不清。
他先不动它，转而处理尸骸。液压钳剪开封条，舱盖缓缓掀开，冷雾涌出，地面凝霜。他戴上低温手套，轻轻揭去覆盖面部的防护膜。尸体完整，皮肤蜡白，双眼闭合，鼻梁高挺，颧骨略突，下颌线清晰。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腐败迹象，冻存状态极好。
他取出测量尺，从耳垂到锁骨划线，记录颈部周长。指尖滑到颈后发际线时，触到三道极浅的凸起。不是褶皱，是愈合后的划伤。他换上低温解剖刀，刀尖蘸生理盐水，一点点润开组织，显微镜头下，三道平行浅痕清晰呈现，边缘整齐，深度一致，像是某种精密器械所致。不是手术刀，也不是普通锐器，更像是——取样钳或穿刺导轨的固定压痕。
他记下位置、角度、深度，拍照存档。然后切断冷库监控的外联线路，只保留本地存储。日志里写：“例行维护，暂停远程访问。”
牙齿是下一步。
他用便携式牙科成像仪扫描口腔，上颌两侧后牙有瓷冠，基底工艺特殊，边缘密合度极高。他调出市局牙科数据库，输入特征参数，系统返回“无匹配记录”。检索日志自动标记为“高敏查询”，后台有访问追踪。
他没关页面，转而调取1998年全市公立医院牙科设备采购清单。筛选条件设为“引进精密瓷冠基底技术”，结果跳出来两家：市一院和已注销的城西口腔专科门诊。后者十年前并入市二院，档案未移交。
他翻出残余牙根的影像，放大基底边缘的微结构，发现一处细微的阶梯式接口——这种工艺只在特定型号的德国设备上使用，而当年全市只有城西门诊引进过那款机器。
线索断在这里。
他退出数据库，打开私人硬盘，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某退休法医的早期病历扫描件。对比牙模图像，吻合度极高。同一人做过类似手术，时间是1997年秋。档案编号模糊，但姓名栏写着两个字，被红章覆盖。
他盯着屏幕三秒，关掉。
回到密封舱，他取出偏振光扫描仪，对准左下角接缝。金属氧化严重，表面反光紊乱。他用微蚀剂轻轻涂抹，棉签蘸去浮层，再扫一遍。数字显影：0918。
字体倾斜，笔画起收有顿挫，像手刻。
他调出吴明远失踪日志的电子扫描件，翻到某一页。上面反复出现“0918”这个编号，位置不同，但笔迹特征一致。他用图像比对软件叠加两组数字，相似度显示72%。
不算高，但也不是巧合。
他打开私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H-05=吴？”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牙齿工艺重合，刻痕笔迹相似，颈后有非冻伤性旧痕。”
写完，撕下这页，塞进碎纸机。纸条被绞成细条时，他盯着出口看了两秒，然后把扫描件拷入离线硬盘，拔出，放进工具包最底层。
解剖台上的尸体依旧闭眼躺着，面部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平静。他重新盖上防护膜，将尸骸推入冷藏格，锁闭。密封舱留在台面，他用软布包好，放入物证柜。
终端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回头，屏幕右下角跳出提示：【三级审计已通过，H-05档案转入待处理队列。上级部门将于24小时内调阅。】
他没动。
站了两分钟，走到墙角的储物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未启用的移动硬盘。插上，新建文件夹，命名为“0918-A_backup”。把刚才所有的照片、扫描件、比对记录复制进去。然后格式化U盘，清空临时缓存。
做完这些，他摘下手套，扔进生物危害桶。围巾一角蹭到桌边，他拉了拉，低头看见羊毛纤维间夹着一根头发——不是他的，灰白色，约四厘米长。
他捏起来，放进证物袋，贴上标签：【来源：个人物品，待检】。
然后他坐回终端前，打开内网通讯系统，找到周正仁的名字。对话框弹出，光标闪着，他打了一行字：“你父亲有没有做过牙科手术？”
删掉。
重新打：“你父亲的病历，还能找到吗？”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在醒着？”
发送。
等待。
两分钟后，回复跳出来：“刚醒，腿还麻。”
他回：“别提H-05，也别查任何东西。有人在盯系统。”
对方停了十几秒，回：“明白。但你要小心。”
他没再打字，关掉对话窗，拔掉网络线。终端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黑屏上，眼睛下方有青影，嘴唇干裂。
他起身，把移动硬盘塞进内衣口袋，顺手摸了摸U盘还在不在。然后关灯，锁门，走出冷库。
走廊尽头的电梯还没到，他站在门口，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回头。
物证柜的玻璃门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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