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后面那片蛇群涌来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慕容金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蛇群追得更近了，离最后那辆车不到两百米。装甲车在最后面，车顶上架着机枪，但机枪对付不了蛇。太多了，打不完。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路还很长，看不到头。太阳挂在头顶，白花花的，晒得戈壁滩上的石头反光。他忽然打了一把方向，车拐进一条岔路。那条路更窄，更破，两边是干涸的河床，石头比沙子还多。车颠得更厉害了，方向盘在手里直跳，像要挣脱出去。
老张抓着扶手，身体被颠得东倒西歪：“队长，这是去哪儿？”
慕容金璨没有回答。他盯着前面的路，车速没有减。岔路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踩下刹车。车停了，停在一片开阔的戈壁滩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沙子和几棵歪歪斜斜的骆驼刺。
老张看着外面，一脸茫然：“怎么停了？”
慕容金璨把车熄了火，拔出钥匙，放在仪表盘上。他转过头，看着老张。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戈壁滩上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他看了老张几秒，然后开口：“老张，一会儿你们先走。”
老张愣了一下：“走？往哪儿走？”
“往前开，别停。到玉门之前不要停。”
老张看着他，又看了看后面那片还在涌来的蛇群，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比刚才更白，白得像纸。“那你呢？”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慕容金璨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前面那片灰扑扑的戈壁滩，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车门，下车。
车门推开的那一刻，戈壁滩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还有那股腥味——蛇群的味道，越来越浓，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他一只脚踏在地上，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然后另一只脚也踏出来，整个人从车里站起来。
他站在戈壁滩上，背对着车，面对着那片灰扑扑的、看不到边的荒原。风把他那件黑色的作战服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拍打着大腿，发出啪啪的声响。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那两道疤——一长一短，一深一浅，从腕骨一直拉到肘弯。疤在阳光下泛着白，像两条蜈蚣趴在那儿。他从腰间解下那把唐横刀，握在手里。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磨白了，露出底下的金属。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刺眼的白光晃过老张的眼睛。
老张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小魏在后座，脸还是白的，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老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容金璨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戈壁滩。远处，蛇群已经追近了。黑色的潮水涌过来，铺天盖地，把灰扑扑的戈壁滩染成一片黑色。那些蛇蠕动着、纠缠着、扭着身子往前爬，窸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脚在沙地上跑，像无数条丝线在风中颤。
他看着那片潮水，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从嘴角慢慢洇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怕，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走到车旁边，弯下腰，从车窗里看着老张。那张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他看着老张，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去找他。”
老张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慕容金璨直起身，拍了拍车顶，发出两声闷响。然后他转过身，朝那片蛇群走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风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那把唐横刀握在手里，刀身斜指地面，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蛇群越来越近，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到几十米外了。那些蛇抬起头，吐着信子，看着他。成千上万双黑豆一样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没有停。继续走，一步一步，朝着那片黑色的潮水。
身后，老张发动了车，引擎轰的一声，轮胎在碎石上打了一下滑，然后冲了出去。车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扑扑的一个点，消失在戈壁滩上。
慕容金璨没有回头。他只是走着。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咔嚓。那把唐横刀握在手里，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
蛇群停了。
它们涌到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忽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停键，所有的蛇同时停下，一动不动。只有那些信子在空气中颤动，红色的、细长的、像针一样的信子，在阳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
慕容金璨也停下。他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风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那股越来越浓的腥味。
他看着那片潮水，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出去：“相柳。我知道你在。”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和那些蛇吐信子的声音。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在某个地方，在风沙后面，在那些蛇来的方向，正看着他。
慕容金璨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一声，很脆。蛇群没有动，还是那样，铺在面前，黑压压的一片，最近的那条离他不到三丈。他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等了几秒。没有人出来，没有声音，只有风，和那些蛇吐信子的窸窣声。
他往前走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蛇群往后退了，不是一条两条在退，是整片潮水在退。它们蠕动着，纠缠着，往后退了几尺，又停下了，像在等他，又像在试探他。他停下来，看着它们，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出来。
喜欢镇尸斩鬼录请大家收藏：(www.shuhaige.net)镇尸斩鬼录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