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躺着三个人。他认识他们，叫不出名字，但记得他们的脸。最年轻的那个，才二十二岁，刚调来不到半年，上次出任务的时候还跟他说“队长，等我休假了，回去相亲”。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沙土里，后背上全是伤口，衣服被撕得稀烂，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好的。他的右手还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枪已经打空了，弹匣掉在旁边，滚了好远。
另一个靠着车轮坐着，头歪在一边，眼睛睁着，看着天。瞳孔已经散了，眼白上全是红血丝，像两张被揉皱的红纸。他的脖子上有两个洞，很大，边缘发黑，周围的皮肤肿得很高，把喉结都挤歪了。他的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也是黑的，干裂了，像一块被太阳晒干的泥巴。
还有一个趴得更远一些，像是从车里爬出来的，爬了没几步就爬不动了，趴在那里，脸朝下，手还伸着，朝着基地的方向。指甲磨没了，手指头磨得血肉模糊，沙土嵌在肉里，混着血，结成一层硬壳。他的后背上全是蛇咬的伤口，密密麻麻的，像蜂窝。有些伤口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血是暗红色的，很稠，像熬过的中药。
慕容金璨站在装甲车旁边，看着地上那三个人。风沙打在脸上，他没有躲，眼睛被沙子迷了，他也没有揉。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唐横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风沙越来越大，把那些血迹盖住了，把那些伤口盖住了，把那些脸也盖住了。灰蒙蒙的一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前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不是想停，是腿软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子上全是血，暗红色的，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在沙土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去。
走到老张身边。老张还趴在那儿，脸朝下，趴在沙土地上，和他刚才离开的时候一样，一动没动。慕容金璨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老张的肩膀。手指碰到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湿的，凉的，黏糊糊的。他没有缩手，摇了摇老张的肩膀，像平时叫他起床那样。
“老张。”声音不高，很轻，像怕吵醒他。
老张没有动。
他又摇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些：“老张，起来了。”
老张还是没有动。他的手垂在沙土地上，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全是沙土和血。那只手已经凉了，不是那种秋天早晨的凉，是那种从里到外的、透骨的、让人心里发慌的凉。慕容金璨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然后松开，站起来，走到小魏那边。
小魏趴在座椅上，脸埋在座椅里，手垂在下面，和刚才一样。他伸出手，碰了碰小魏的后脑勺。头发被血粘在一起，一绺一绺的，硬邦邦的，像干枯的草。他的手指插进那些头发里，能摸到头皮，凉的，滑的，没有温度。
“小魏。”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小魏，醒醒。”
那只手从头发上滑下来，碰到小魏的脖子。脖子上的皮肤也是凉的，但湿的，血还没有完全干。他的手指碰到那两个小洞，边缘发黑，周围的皮肤肿得很高，硬硬的，像结了痂的伤口。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缩回来。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地抖，是那种细微地、控制不住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颤。
他转身，走到老周那边。老周靠在轮胎上，坐着，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和刚才一样。他蹲下来，看着老周那张肿得认不出来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托着老周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脸很重，肿得厉害，皮肤绷得紧紧的，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嘴唇翻着，露出里面的牙龈，牙龈是黑色的，牙齿也是黑色的。眼睛闭着，眼皮肿得像两个小馒头，把眼睛整个包住了。
“老周。”他叫了一声。
老周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慕容金璨看见了。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手抖得更厉害了，托着老周的下巴，不敢松手。
“老周！老周你醒醒！”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被风撕成碎片。老周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只有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风箱漏了气。
慕容金璨把耳朵凑到老周嘴边，听了几秒，然后直起身，看着老周。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充血的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张了几下，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老周的头轻轻放回去，靠在轮胎上，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装甲车旁边，一拳砸在车门上。
砰！一声闷响，铁皮凹进去一个坑，边缘的漆皮裂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他的拳头还在上面，没有收回来，指节上破了几块皮，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车门往下流。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坑，看着那些血，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风沙打在脸上，他没有躲。眼睛被沙子迷了，他也没有揉。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按在车门上，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他慢慢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这片戈壁滩。
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风沙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了，那些血，那些伤口，那些脸，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全被盖住了。只有那两辆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间，像两具趴在地上的尸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辆车，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派人来。红柳沟往东，岔路口过去大概二十里。两辆车，人都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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