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程缃叶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犹豫着是不是该找个机会，把这件事的真相委婉地告诉方婆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老人家年纪大了，心脏承受能力弱，万一被这残酷的真相吓到，急火攻心，说不定反而加速了病情，到时候事情只会变得更加棘手。
正当她眉头紧锁、左右为难的时候，人群中心的方婆婆忽然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她拍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谢谢大家的好意了，但也不必为我这个老婆子大费周章地庆祝了。”
看着方婆婆明显不太高兴的样子，周围的寨民都有些愣住了，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按理说，遇上这种大喜事，应该高兴得合不拢嘴才对，怎么方婆婆反而一脸的不痛快？
方婆婆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微微低着头，背着手，独自一人慢慢地挤出了人群，朝着自己居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那背影看起来，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佝偻和落寞。
人群里，几个比方婆婆稍微年轻一些的老人看得直摇头，满脸的不理解。
他们活了一把年纪，每天都活得胆战心惊，生怕哪天一觉睡下去就再也睁不开眼了，心里总想着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在他们看来，能够长寿，能够得到上天的眷顾，是多大的福气啊，这方婆婆怎么还不高兴呢？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的不理解，小的也不理解。
江羽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会不会是方婆婆刚才打瞌睡，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所以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他的话引来一阵附和，大家都觉得这解释最合理。
过了一会儿，人群渐渐散去，晒谷场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程缃叶却始终惦记着方婆婆离开时那落寞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难道方婆婆也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反常？
想到这里，她越发不放心老人一个人待着，便顺着方婆婆离开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
程缃叶走到门口时，房门紧闭，屋里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轻：“方婆婆？方婆婆您在吗？”
连喊了几声，屋里都没有回应。
程缃叶心里一紧，又稍微加大了音量：“方婆婆，您在吗？可以给我开开门吗？”
过了片刻，屋里终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紧接着，门闩被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方婆婆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程缃叶，她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你是……阿……”
她话说到一半，却怎么也想不起程缃叶的名字，只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程缃叶连忙笑着补充：“我是阿缃。”
“对对，阿缃。”方婆婆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人也越来越糊涂，连人都记不清了。”
“没事的。”程缃叶笑得温和，“我也才来寨子里不久，方婆婆不记得我，是很正常的事。”
方婆婆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有些好奇地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呀？”
程缃叶顿了顿，目光诚恳：“我想找您聊聊天，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话一出，方婆婆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寨子里的人虽然平日里对她敬重有加，但大家都忙着种地、打猎、各有各的事情要做，极少有人会专门跑到她这里来，说要跟她聊天。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晒太阳、一个人睡觉。
可眼前的小姑娘眼神清澈，笑容干净，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方婆婆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便侧身把门打开了些：“好啊，那你进来坐吧。”
程缃叶进屋后，目光下意识地在屋里打量了一圈。
小屋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旧木床，一张矮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
因为窗户关得严实，屋里光线有些偏暗，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径直走到窗边，伸手将那扇木窗轻轻推开了些。
“吱呀——”窗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窗户推开，一缕阳光斜斜地照了进来，落在地上，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方婆婆坐在桌边，看着她的动作，“我平时大多时候都在打瞌睡，所以这窗户也不常开，屋子里自然就暗些。”
程缃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还是得偶尔开开窗户和门，让外头的风进来，屋里的风出去，相互流通一下，这样对身体好。”
方婆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很快舒展开来。
“嘿，都一把年纪了，好不好的，也没什么所谓了。”她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程缃叶心里轻轻一动。
刚才在晒谷场，她只是隐约觉得方婆婆有些反常，现在这么一试探，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方婆婆跟寻常的老人，确实有些不一样。
别的老人，只要听到哪样对身体好，哪样能长寿，哪怕只是旁人随口一句，也多半会认真听着，甚至还会赶紧追问几句该怎么做，生怕错过了什么延年益寿的法子。
可方婆婆不一样。
她听到对身体好，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漠然的情绪。
按常理说，人到了这把年纪，本该更惜命才对，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能硬朗一分是一分。可方婆婆给她的感觉，却像是……像是并不怎么稀罕这些。
甚至，像是在刻意抗拒。
正思忖间，方婆婆打破了沉默，“你这小娃子，刚刚说要找婆婆聊天，是想聊些什么？”
程缃叶也不打算拐弯抹角。
她看着老人，轻声问道：“婆婆，刚才在晒谷场，人人都夸您长新牙是好福气，说您要长命百岁，为什么您一点也不高兴？”
听到这话，方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眼神飘向了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
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好福气……”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因为……我早就活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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