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转身走到煤炉边。
炉火正旺,下面的接灰盘里积了不少细白的草木灰。他找来一个最细的铜丝筛子,又拿了个空罐头瓶,一点点地将那些草木灰筛得极细,然后装了满满一瓶。
“这么晚了,这是做什么?”林知夏轻声问,顺手递给他一条湿毛巾擦手。
“快过节了,胡同里不太平,遭贼。”
江沉接过毛巾随便抹了一把脸,,“桂花嫂家那个破煤棚子要是被贼光顾了,指不定要怎么在院里嚎丧,我做点防备。”
林知夏看着他。
她太了解江沉了。如果只是防备小毛贼,他只需要在门上多加一把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但她什么都没戳破,只是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行,那你小心点,别弄脏了衣裳。”
江沉嗯了一声,拿着罐头瓶推门而出。
江沉踩着墙角的阴影,绕到了后院。
这里是整个九号院的死角,围墙外就是错综复杂的胡同窄巷。
他拧开瓶盖,手指捏着细白的香灰手腕极其平稳地抖动。
那灰并不是撒在地上,而是撒在了墙头那几片并不牢靠的瓦片缝隙里,以及墙根下那堆看似杂乱无章的烂木头顶端。
这一层灰薄得就像是霜,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只要有人试图翻墙,或者脚尖在墙头借力,这层灰就会被蹭掉,留下最直观的痕迹。这是老一辈走镖人住店时用的“问路灰”,防的就是半夜摸上门的鬼。
做完这一切,江沉站在黑暗中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
胡同口,那根老旧的水泥电线杆后面。
赖二裹着一件油腻腻的破军大衣,冻得鼻涕横流。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双眼镜死死盯着九号院那扇紧闭的大门。
“呸,真他妈邪门。”
赖二低声骂了一句。刚才他好像看见院里有人影晃动,吓得他差点钻进下水道里。
刘三爷交代的活儿不好干。
那姓江的小子虽然是个木匠,但眼神太毒,要是让他直接溜进去非得被当场抓个现行不可。
赖二把手揣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冰凉凉的油布包。那里面装的是要命的青铜爵杯。
正发愁怎么把这烫手山芋扔进去,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赖二眼睛一亮。
只见一个穿着开裆棉裤、脑袋大得离谱的半大孩子,正手里攥着一块冻硬的泥巴,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往这边晃悠。
是住在前院那个寡妇桂花嫂的傻儿子,二愣子。
这小子虽然傻但力气大,而且贪吃,只要给点甜头,让他吃屎都干。
“嘿,大侄子!”
赖二从阴影里窜出来,脸上堆起那一层层褶子的假笑。
二愣子被吓了一跳,正要嚎,赖二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
那是大白兔奶糖还有一挂只有过年才舍得放的小鞭炮,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二愣子的嚎声戛然而止,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糖,哈喇子流得更凶了:“糖……吃糖……”
“想吃啊?”赖二像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把糖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有这个,想放炮仗不?‘噼里啪啦’那种,特响!”
二愣子拼命点头,傻笑着伸手就要抢。
赖二把手一缩:“哎,这可不能白给。叔这儿有个宝贝,是个秘密任务,想不想当大英雄?”
“英雄……我要当英雄!”二愣子拍着手,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赖二左右看了看,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塞进二愣子手里。
“听好了,这可是个大宝贝。你把它……”赖二指了指九号院那个低矮的南墙根,“你把它悄悄地塞进那家那个坏叔叔的木头堆里。记住了,得塞深点不能让人看见!”
二愣子抱着油布包,沉得手一坠:“坏叔叔……打人……”
他想起了上次那个凶神恶煞的江沉,有点害怕。
“他不打你,他都睡了!”赖二剥开一颗糖塞进他嘴里,“只要你藏好了不让他发现,这挂鞭炮全是你的!还有这兜糖,都给你!”
奶香味在嘴里化开,二愣子的脑子瞬间就被糖糊住了。
他把油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藏宝贝……换炮仗……”
“对,去吧。”赖二拍了拍他的大脑袋,“记住,别跟你娘说,这可是咱俩的秘密。”
看着二愣子像只笨拙的狗熊一样朝九号院的墙根挪去,赖二缩回电线杆后面。
傻子才最好用。
傻子干的坏事,那是老天爷让干的,查都查不清。
……
九号院,西厢房。
炉火烧得有些暗了,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
江沉没有回里屋睡觉。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外间正对着门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把平时干活用的一寸宽平凿,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油石。
“沙——沙——沙——”
极其轻微的磨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种烦躁感并没有因为撒了香灰而减退,反而更加敏感了些。
门帘被轻轻掀开。
林知夏披着那件厚重的军大衣走了出来。她里面穿着那件白色的棉布睡裙,长发随意披散着。
江沉手上的动作一停,立刻把那把凿子反手扣在桌上。
“怎么醒了?”他声音放软,“吵着你了?”
林知夏摇摇头,走到他身边。
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冲好的红糖水,还冒着热气。
“你也别磨了,那凿子都快让你磨成剃须刀了。”
林知夏把搪瓷缸子塞进他手里,然后也没嫌地上凉,直接拉过一个小马扎,在他腿边坐了下来。
“知夏,回屋去。”江沉皱眉,想要拉她起来,“这儿冷。”
“我不。”
林知夏顺势靠在他的膝盖上,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江沉,不管是刘三爷还是什么张家湾,只要咱们在一起,我不怕。”
江沉握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
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到四肢百骸,却不及她这一句话暖。
他低下头看着灯光下她那张白皙恬静的侧脸。
江沉把搪瓷缸子放下,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盖在她的发顶,无声地摩挲了一下。
“好。”他沙哑着嗓子说,“那就陪我坐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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