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如雨在他对面坐定，从铜盆里将温好的酒壶取出来用帕子垫着壶底，倾斜壶嘴往一只青瓷小盏里注了浅浅一层琥珀色的酒液，热气顺着杯沿袅升起，映得她垂下的眼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将酒盏推到他手边，声音很轻。
段青南伸手去接，粗茧的指腹在半空中碰上了她搁在杯沿上还未收回的指尖，那截手指凉得像一节冰玉，与他掌心灼人的温度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两个人的动作都是一滞。
楚如雨率先将手指从杯沿上抽了回去，低头倒自己那一盏，壶嘴对准杯口的手却微发颤，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段青南攥着酒盏，仰头一口灌了下去，滚烫的黄酒顺着喉管直坠入胃里，激起一阵辛辣的热意，从胸腔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放下空盏，右手指尖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搓着那截纱布的边角，视线落在楚如雨垂着的侧脸上，酒气壮了半分胆色，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鱼汤明早我让厨房炖上，你娘要是觉得淡，放半勺盐就行，别放酱油，压味。”
楚如雨的嘴角动了动，没忍住一个极轻的笑。
“世子爷什么时候学的厨？”
“没学，听圆圆念叨的。”
话音未落，隔壁暖阁的木板墙后头便传来一阵叮咣咣的铜盆敲击声，紧跟着是圆圆那独有的奶声奶气的嗓音，扯着一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童谣，中气十足地唱了起来。
“大哥哥，烤红薯，娶个媳妇生崽崽，崽崽长大骑大马，大马驮着大肘子。”
小金子在隔壁配合着嗷呜了两嗓子，像是在给这首荒腔走板的童谣打拍子。
段青南手里的空酒盏差点没拿住，面具底下那张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里去，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段琼诗，你明天的虾饺没了。”
隔壁传来圆圆不以为然的哼哧声，铜盆敲得更欢快了。
楚如雨低下头去，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她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从眼尾一直弯到了鬓角。
她抿了一小口酒，温热的酒液含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桂花的甜与黄酒的绵，等那股热气顺着胸腔散开之后，她才将杯子放下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杯沿的细纹，目光落在红泥小炉跳动的火苗上。
段青南喉头滚了滚，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半寸，两人的膝盖在矮几底下碰在一起，他没有退开，她也没有。
炭火噼啪了两声，一截燃尽的细炭从炉壁上滑落进灰堆里，溅起一小撮红色的火星子。
段青南盯着她抚在杯沿上的手指，那截手指很细很白，关节处却有一层薄薄的弩弦老茧，指甲修剪得极短，是常年握兵器的人才有的利落，他张了张嘴，酒气催着他把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挤了出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在铁皮上。
“楚如雨。”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你以后，真开了镖局往外走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红泥小炉上的水又咕嘟了好几声，铜盆里的热气将半间屋子都蒸得朦朦胧胧的。
楚如雨没有看他，拇指在杯壁上缓慢地画了一个圈，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若这京城里，有惦念的人。”
她顿了顿，指尖微蜷，将杯沿上残余的一滴酒液抹去。
“我大抵也是会回来的。”
段青南攥着空酒盏的左手猛地收紧，指节咯吱作响，那双藏在面具阴影下的眼睛里腾起了一片极亮极热的光，像是冬夜里被人猛然点燃了的一把干柴，烧得克制不住。
他将酒盏搁在桌上，身体前倾，左手穿过矮几上方的酒壶和杯盏之间的缝隙，朝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伸了过去，五指张开，掌心滚烫。
指尖将要碰上她手背的那一刻，窗纸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扑翅声。
段青南的手僵在半空中。
楚如雨的肩背倏然绷紧，她侧过头去看向窗户的方向，烛光摇曳之间，一只羽色漆黑的信鸽倒挂在窗框外的木楔上，翅膀半张着，被风雪打湿的羽毛贴在瘦小的身体上，一双血红色的圆眼正透过半透的窗纸，死盯着屋内。
鸽子的脚踝处绑着一截拇指粗细的竹筒，筒口的蜡封已经被雪水泡得发软，隐约可见里头塞着的纸条边缘洇出了一片暗褐色的血迹。
段青南收回手，面上的暖意在呼吸之间退得干净净，他用左手从腰后抽出一柄薄匕，无声起身朝窗边靠近，余光扫过那只鸽子后颈处的羽毛根部，瞳仁骤缩。
那里纹着一枚灰色的弦月印记，线条粗粝，像是用烧红的铁针活生烙进皮肉里的。
幽魂殿的死士暗号。
……
段青南的左手已经握住了那柄薄匕的骨柄，身形一矮，从窗框侧方探出半个肩膀，刀刃翻转间挟了一道寒光，精确地贯穿了那只黑色信鸽的脖颈，将它连同脚踝上的竹筒一同钉死在窗沿的杉木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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