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第二天午后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线,天色阴沉得像锅底,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孟珍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那团乌云压得极低,几乎要擦着屋顶过去。她转身进屋,把那包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油布从床底下拖出来,又把早先备好的几个麻袋翻出来,开始往里头装东西。
粗盐、干粮、换洗的衣裳、两把柴刀、火石、麻绳——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去,动作快而准,像是演练过无数遍。马秀兰抱着佑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娘,这是要……”
“收拾东西,马上走。”孟珍没抬头,“叫楚莱弟把大丫的衣裳收拾好,只拿能穿的,其他都别要了。”
马秀兰愣住,佑佑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搂紧了,声音有些发颤:“走?去哪里?”
“往南,进山。”孟珍把最后一捆麻绳塞进袋子里,系紧了口,这才直起身看她,“那个人说得没错,上游的水位已经开始涨了,这两天的雨只会越下越大,村子保不住了。”
马秀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转身就往外跑。
院子里,楚顺正蹲在屋檐下躲雨,手里捏着一截树枝在地上划拉,听见动静抬起头,见马秀兰慌慌张张地跑进楚莱弟屋里,又听见屋里传出楚莱弟压低的惊呼声,他站起来,脚步往那边挪了两步,又停住了。
吴翠枝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孟珍屋门口那几个鼓囊囊的麻袋上,脸色顿时变了。她扯着嗓子喊楚平,楚平从西屋出来,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吴翠枝已经冲到孟珍门口,指着那几个袋子,声音尖利:“娘,这是要干什么?家里的粮食是不是都在这里头?”
孟珍把袋子往肩上一扛,从屋里出来,吴翠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挡在她面前:“娘,你把话说清楚,这些东西要搬去哪里?”
“搬去保命的地方。”孟珍把袋子搁到廊下,转身又进屋,“愿意活命的,现在就收拾东西,只带吃的和换洗的衣裳,其他都扔下。不愿意走的,留在这里等着喂鱼。”
吴翠枝脸涨得通红,转头看楚平,楚平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楚安从东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斧头,听见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走?凭什么走?家里的地还在,房子还在,说走就走了?”
孟珍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刀子:“你的地和房子,值一条命?”
楚安被噎住,嘴角动了动,想要反驳,但对上孟珍的眼神,那股子话又咽了回去。
“我昨天见的那个人,是从北边过来的,他说上游的水坝三天前就开始泄洪了,水位涨得比往年都快。”孟珍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得很重,“这两天的雨要是不停,最多两天,洪水就会漫过村子。到时候别说房子,连人都冲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手在敲打。
楚莱弟抱着大丫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脸色苍白,但脚步很稳。马秀兰跟在她身后,佑佑趴在她肩头,小手揪着她的衣襟,眼睛里蓄满了泪。
吴翠枝看见楚莱弟的动作,顿时炸了,指着她尖声道:“你凭什么收拾东西?这家里的粮食有你的份?”
楚莱弟没说话,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低着头站在廊下。
孟珍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根藤条,直接抽在吴翠枝脚边,溅起一片泥水:“闭嘴,再多说一句,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吴翠枝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嘴还想动,楚平赶紧把她往后拽,压低声音说别闹了。
楚顺在一旁看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娘,那个人……真的靠得住?万一他是骗子呢?”
孟珍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你可以留下来试试。”
楚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积水开始往堂屋门槛下漫。楚安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水,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娘,真的……非走不可?”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甘心。
孟珍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最后一个袋子从屋里拖出来,扔到院心,雨水立刻把袋子打湿了一片。她抬起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声音没有起伏:“现在开始收拾,每个人只能带一个包袱,粮食我来分配。楚安、楚顺,你们两个去把粮仓里剩下的粮食搬出来,能带多少带多少。楚平,去把院子里那两只鸡抓了,杀了带上。”
楚平愣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么好的鸡”,但还是转身去了鸡圈。
吴翠枝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孟珍手里那根藤条,嘴唇哆嗦着,终于憋出一句:“我不走。”
孟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
吴翠枝以为自己赢了,脸上刚浮起一点得意,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紧接着孟珍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床破棉被,直接扔到院子里,雨水立刻把被子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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