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的文书还握在手里,衙役的刀光已经把营地切成两半。孟珍站在坡下,抬头看那个县令,心跳沉稳得出奇。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楚莱弟抱着大丫缩在墙根,岩鹰的手已经摸上了腰刀,老巫师拄着骨杖立在药棚门口,眼神不对。
“孟氏私藏禁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不知是哪件禁物?请县令大人示下。”
周文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身后一个衙役翻身下马,走过来,把一只陶罐摔在孟珍脚边。陶罐滚开,从里面倒出一把金粉,正是仓房地窖那批粮食上的那种。
“这金粉是前朝禁制,私藏者以通敌论处。”周文渊声音硬,“本官已接到检举,孟氏一族在此地囤积禁制器物,勾连方外术士,图谋不轨。”
检举。孟珍看着脚边的金粉,眼神一动不动。检举人是谁,不用问,营地里昨夜还在关着一个吴翠枝。吴翠枝消失了,窗缝里塞进来的那片布条指向北边的废驿站,而现在县令带着人出现在坡顶,这条线,从昨夜到今晨,拉得太整齐了。
她没有当场说出来。人证在哪里、那片布条在不在周文渊手里,她都不清楚。她只是站着,让衙役们看见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脸上没有慌张。
“县令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先进营地坐坐,把那份密令让我细看一眼。”她退了一步,让出了路。
岩鹰没动,眼睛钉着那队衙役。孟珍往他方向走过去,从他身边擦过时,低声说了两个字。岩鹰手放开腰刀,退到一边。
周文渊打量了营地片刻,下了马。
他进来了,孟珍就有时间。
文书她拿到手里,仔细看过,用词格式都对,但加印的章是“清河县丞”的副印,不是县令本印,更不是上峰的钤记。“接上峰密令”这几个字写得漂亮,内容却空,禁物是哪件、涉案人几口、证据从哪里来,一概没有,只有“即刻押解进京”四个字。
孟珍把文书原样递还,问:“县令大人,下官愚钝,这押解令走的是哪条驿路?要不要先知会府城那边?”
周文渊脸色变了一变,随即道:“上峰已有安排。”
“那敢问是哪位上峰?”
周文渊没答,拂袖转身,吩咐身后的衙役上前。
孟珍没有再追问,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出空地。就在这时,陆沧从屋里走出来,没拿刀,只是站在门框边上。他脸色还不好看,可那个站姿,习惯性地微微侧身,右脚稍稍错后,让几个衙役眼神对了一下,都没有先动。
周文渊见状,把声音提高了些:“孟氏!再不就范,本官按抗拒问罪!”
孟珍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大,足够营地里的人都听见:“大人,这批金粉,是百骸阵的阵眼残留。施阵的人是方士,三日前已经伏诛,遗体和作案物证都在。若大人要押解,可否先走一趟仓房,把那具方士的尸身也一并带走?毕竟那才是主犯,若只押我一个,只怕上峰那里交代不过去。”
周文渊顿了顿,没有说话。孟珍继续说:“另外,检举人若是吴翠枝,此人昨夜已从关押处潜逃,在逃期间,有人从营地外向她传递了一片布条,上头写着废弃驿站的地名和数目。这件事,我已让岩鹰兄弟封了北坡去向,布条原件还在。大人若要彻查,这条线,比我一个逃荒妇人要紧得多。”
营地里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不是空白,是所有人都在憋着什么。
周文渊低头,用手背压了压腰间的玉佩,那个动作很小,但孟珍把它记在心里。他重新抬起头,语气软了半级:“本官……也是奉命行事。孟氏若能配合,自然好说。”
“怎么配合?”
“那批金粉,连同所有相关物证,交给本官。”他停了停,“押解的事,可以再议。”
孟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她转身走向仓房,叫岩鹰打开地窖,把王彪招供时岩鹰手下记录的那份口供,连同地窖里剩余的陶罐残件,一起搬出来,摊在周文渊面前。
“王彪的供词在这里。百骸阵的阵眼核心,是他配合方士布下的。这些物证,大人拿去,自然比押一个妇人更好交差。”她顿了顿,“至于孟氏,我不跑,大人若有后续,随时可以来。但今日这道押解令,不合程式,我不能奉命。”
周文渊盯着那堆物证看了很久,弯腰拾起一片陶罐碎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放进了袖子里。他最终没有下令抓人,只是吩咐两个衙役留下,说是“协助看管物证”,带着剩余的人打马走了。
留下的两个衙役站在营地边上,不说话,也不走动,像两根木桩。
孟珍把两人安排到北坡灶房旁边歇脚,让马秀兰送了热汤过去,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两人只是看着、没有别的动作,才回屋。
陆沧已经重新坐下,手边放着一截劈开的枯枝,在上面一刀一刀划着什么。孟珍走过去看,枯枝上划的是一个地名,正是那片布条上写的废弃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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