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芪带回来的那句话,在云瑶心里压了整整一夜。
云家旧宅的老仆,往东宫方向的素布轿子里递东西。那个老仆在云家做了多年采买跑腿,知道的事情不少,但他能递出去的,要么是消息,要么是实物,无论哪一样,都说明云家内部已经有了一条通往东宫的暗线,且那条线不是新架的,是早就埋在那里的。
她把这件事和云青锋今日递帖子、东宫属官不到一刻钟就去宫门问话这两件事并排放了一遍,拼出来的方向让她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东宫盯的不只是宫门,东宫在云家内部也有眼睛,云青锋今日往宫里递帖子,很可能在他出门之前,那个消息就已经先一步到了萧扶风手里。
这意味着父亲让她“速查”的那件事,云家内部知道的人越多,漏出去的口子就越大。
她把这个判断压进更深的地方,没有告诉红芪,只让她:“今日的事到此为止,明日照常当差,不必再往云家旧宅递消息。”
红芪应了,把灯压低,退出去。
云瑶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今日所有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从苑道上那个失踪的名字,到假山石洞里那件披风,到东宫在宫门盯云家人,再到老仆往素布轿子里递东西,四件事一件叠着一件,最后落在同一个方向上,有人在同时收紧两条线,一条对着云家,一条对着她。
她把那件折好的玄色披风从手边取过来,压在枕侧,闭上眼睛。
接下来几日,寿康宫表面上平静如常,太后的药膳照旧备着,问诊的时辰照旧走着,云瑶每日在偏殿小药房整理药材,把那些需要重新晾晒分拣的品类一一归置,动作慢,像是一个靠触觉和气味辨认药材的盲人,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用,把每一个进出偏殿的人的面孔和走动路线都压在心里。
那个被调走的生面孔小宫女没有再出现,但尚宫局送来的新调配名单里,那个管事的名字还在,且已经开始在寿康宫外廊走动,每次来都有正当的差事,手续单子齐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云瑶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有动。
到了第三日傍晚,她照例在小药房里整理最后一批需要重新封存的药材,红芪在外头守着,偏殿里只有她一个人。药材架靠着内墙,窗户朝北,这个时节天黑得早,她把手边的灯拨亮了一些,把最后几包药材的封口重新压了一遍,准备收拾。
就在这个时候,她闻到了一股不对的气味。
不是药材的气味,是一种带着焦糊的、混着油脂的烟气,从门缝底下漫进来,细,但已经能辨认出来。
她站起来,往门边走了两步,把手搭在门板上,门板已经有了温度,不是正常的室温,是被外头的热气烘过的那种温度。
她退开,往窗户方向走,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外头的烟气立刻涌进来,浓,刺鼻,带着木料燃烧的气息,她往外看了一眼,外廊那边已经有火光在跳动,不是灯烛的那种光,是成片的、蔓延的橘红色,且风向正对着偏殿这一侧。
她把窗扇重新带上,转身,把药房里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门板已经烫了,正门出不去,窗户朝北,外廊那边是火源方向,唯一的出路是南侧那扇小窗,但那扇小窗的窗框年久失修,上次她试过,从里头推不开。
烟气已经从门缝底下漫进来,越来越浓,她把袖子扯起来掩住口鼻,往南侧小窗走,用肩膀顶了一下,窗框纹丝不动。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她听见有人在喊,是寿康宫那边的宫人,声音乱,方向不对,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她把南侧小窗的窗框在手里摸了一遍,找到了卡死的位置,是窗框右侧的一根木销,年久膨胀,卡在槽里出不来,她把手边能用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药材架上有一把分拣用的小铁铲,她转身去取,烟气已经呛进喉咙里,她压着咳意,把铁铲插进木销的缝隙里,用力撬。
木销动了一下,没有出来。
她再撬,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木销松动了,但窗框还是没有开。
就在这个时候,南侧小窗从外头被人一脚踹开了。
窗框碎了半边,新鲜的夜风和烟气一起涌进来,一个人从窗口翻进来,落地的声音很轻,但那个身形她认得,不是暗卫,是萧琰。
他手里拿着一块湿布,进来之后没有开口,直接把那块湿布覆在她口鼻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往窗口方向带,动作不算轻,但方向准,她没有挣,跟着他的力道往窗口走,他先出去,回身把她从窗口接出来,落地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他的手没有松。
外头的夜风把烟气吹散了一些,她把湿布从口鼻上移开,咳了两声,萧琰把她带到离火场更远的一处空地上,放开了手,退开半步,借着远处火光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的袖口有一处被烟气熏黑了,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有烟灰,但没有烧伤,他把这个结果在眼底压了一下,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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