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晃悠了一路，姜绯容倚在软垫上，眼皮实在撑不住，正要合上，车身却猛地一顿，结结实实地落了地，震得她整个人清醒了三分。
“唔……”她扶住轿厢，准备出去。
外头传来马匹喷着响鼻的粗重呼吸，紧接着是有人翻身下马的利落声响，鞍鞯皮革在动作间摩擦出响。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轿子，随后，是太子君行止压低的嗓音，透过轿壁传进来：“我们到地方了，安乐。”
姜绯容没等他来扶，伸手便把那绣着繁复鸾鸟的轿帘往上一掀。
阳光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她利落地跨了出去。
她的目光掠过君行止伸过来的那只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保养得宜，是双握惯了笔、批惯了奏折的手。
君行止的手伸得不远不近，是一个既不失礼数、又绝不僭越的礼貌距离，甚至没有强求的意思。
可姜绯容就是捕捉到了他指尖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她唇角一勾，故意身子微微一晃，做出个站不稳的虚势。
可在君行止气息微滞、眸光骤然加深，要上前的那一瞬，她却又倏地立定，身形稳如磐石。
看着君行止的神色波动，她不由笑出声来，“只是下个轿子而已，太子哥还真当我四体不勤，连站稳都费劲呢？”
脚尖刚沾地，她便抬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眼前是个深宅大院，墙砌得极高，青灰色的砖石直插向天，把头顶那片天都遮去大半，压得人喘不过气。
院门门楣上光秃秃的，没挂匾，只有两扇朱红大门死死关着，门钉上的铜绿透着股子陈年的气息。
此地说不出的森严。
“这是哪儿？”她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繁复的刺绣，眼睛盯着那两扇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君行止那边偏了半分，“怎么看着不像什么好去处。”
话音没落，她喉头轻轻一滚，那声音就压得更低了：“怎么，太子哥这是要带我来……私会？”
她顿了一下，唇角先勾起来，笑着又慢悠悠把后半句吐出来：“……还是灭口啊？”
说完这句，她没等他接茬，自顾自低下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
笑罢，她眼睫一抬，斜斜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十分挑剔：“……真要是灭口，埋人记得选块向阳的地儿。我喜欢暖和点的归宿，可不想在阴沟里烂着。”
君行止被她这番浑话气笑了，鼻息里哼出点声，像是拿她没办法。抬手，虚虚在她后背一扶。
没真碰上，就是那么隔空扶了一下，一个克制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姿态。
他声音沉了下来，没了方才的调侃：“想哪儿去了。这是司天监的秘库。”
司天监秘库？
姜绯容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地方她当然听过。专堆举国上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简而言之，就是个专门埋葬“异常”的坟墓。
“唉。”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老长，语气松松垮垮的，“听说这种地方很可怕，太子哥确定要进去？这里面阴气重得很，真能查出什么跟那个‘声音’沾边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两扇朱红大门上，“别到时候，线没摸着，先把咱俩自己搭进去了。”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君行止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查了许久，那个影响我们的东西，很可能就在这里。”
他说着，上前一步，抬手在门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几下。
下一刻，沉重的木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后站着一个穿着深紫色官袍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清亮，并不浑浊，看起来十分精神。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老者声音沙哑，躬身行礼，直起身时目光却越过君行止的肩头，直直落在姜绯容脸上。
那眼神有些诡异，不带善意，也不带恶意，像是在打量一件被意外发现的古董一般。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挪开，仿佛在确认什么。
“张掌事不必多礼。”
君行止微微颔首，语气是一国之储君的威严，却也透着一丝对这秘地掌管者的礼节，“这是安乐公主。今日孤要带她进去看看，查一些东西。”
那被称为张掌事的老者闻言，再次躬身，这次是对着姜绯容，“公主金安。”
姜绯容抬了下手，“大人不必多礼。”
礼毕后，张管事侧身让开了通往里边道路，“太子殿下、公主，里边请。已经听了太子的吩咐，今日里边没有旁人。”
三人穿过长长的院落，才到了里间存放东西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的味道，从门缝里涌出。
姜绯容下意识地，又往君行止身边靠了半步，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这才定了定神。
“怕了？”君行止侧过头，低声问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怕？”姜绯容挑眉，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我只是觉得这里味道有些重。不过是待会儿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扑出来，太子哥可得挡在我前头，毕竟是你带我来这儿的。”她玩笑道。
君行止随之笑了笑，回过身，对姜绯容伸出手，“走吧，不管有什么，我都给你挡着。”
姜绯容看着那只手，目光微顿，迟疑了一息。
这不再是方才轿外那礼貌扶人的姿态，而是一个确凿无疑的邀请。
微迟疑了一下，姜绯容才将自己地手，放进了君行止的掌心。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并不令人反感。
下一刻，君行止收紧五指，将她的手握紧，带着她径直走了进去。
里间两侧堆叠着高耸的书架，那些书架是深色的，处处都透着一种被岁月浸染的痕迹。
书架上面按品类塞满了各式线装古籍、残破竹简，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器皿，在此处昏暗的光下更显出几分怪诞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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