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跪在地上,那张老脸先是一震,随即翻涌起喜色。
太子掌权,这是淮西盼了多少年的事!
太子性温和,又是儒臣捧大的,向来与淮西亲近。
陛下铁腕压了他们二十年,如今储君理政,这压制,总该松一松了!
蓝玉也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跟冯胜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两人心头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熬出头了。
太子掌权,他们这些开国功臣,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扭转局势,就在眼前。
满殿勋贵,又惊又喜,跪在地上的脊背都松快了几分。
唯独一个人,纹丝不动。
卫安站在文官前列,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没有半点意外,也没有半分波动。
李善长跪在地上,余光扫过卫安的身影,心头那点喜色,骤然凝住了。
李善长那点刚冒头的窃喜,被一盆凉水浇灭。
不对。
这卫安为何如此淡定?
太子监国,满朝皆惊,唯独他一人不动声色。
除非这道旨意,本就是他的手笔!
老人佝偻的背脊,缓缓绷紧。
他是太子的老师。
太子掌了权,他卫安的地位只会更稳。
这是把刀,从陛下手里,递到了太子手里。
而握刀的人,还是卫安!
一股寒意,顺着李善长那把老骨头爬了上来。
朱元璋立在龙案前,扫视跪了一地的百官,缓缓开口。
“朕年岁渐长,精力不济。往后,尔等好生辅佐太子。”
他顿了一拍,目光落在那帮淮西勋贵身上。
“之前朝堂争议的所有事务包括今日兵部所奏,全部交由太子全权处理。”
朱元璋说完这话,重新坐回龙椅。
朱标站起身。
李善长拄着拐杖,从跪伏的人群里第一个起来。
“太子殿下。兵权一事,干系大明安危,牵动社稷根本。老臣不敢妄言,还请殿下圣裁。”
李善长心头打着算盘。
太子掌权,这是头一遭做主。
他要在这种时候逼太子表态,逼太子在收兵权和安抚勋贵之间选一个。
太子性子软,又崇儒,又跟蓝玉沾着亲。
只要太子稍一偏私,放过淮西,这局就活了。
卫安压了他们一年的气,今日,该松一松了。
蓝玉、冯胜几个,跪在地上没起,却都把头抬了起来,直勾勾盯着朱标。
朱标往前走了一步。
他扫过殿下那帮淮西旧将,又扫过文官列里的卫安。
然后他开口了。
“先前户部所提,整合全国兵权一事。”
朱标顿了一拍。
“本宫觉得,可以。”
李善长整个人僵住了。
蓝玉跪在地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完了,太子这是要动真格的,要把淮西的兵权一锅端!
陛下铁腕压了二十年,如今储君刚掌权,头一刀就剁向他们的根!
这哪是松绑,这是要命!
殿里那帮勋贵,脸全垮了。
朱标望向龙椅上的父皇,又转回来,望向满殿文武。
“不过户部原先的方案,本宫要改。”
殿里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这一个改字,死攥住。
朱标往前又走了两步,走到丹陛最前。
“大明往后,以军强民富为纲。兵权要收。军队要整顿。这是国之根本,谁也别想拦。”
“但,本宫不会强行整编。不会把诸位将军一刀切了,夺了兵,卸了甲。”
蓝玉心头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又悬起一半。
不强行整编?
那是什么意思?
太子这话,前半句要命,后半句又给了活路。
这储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朱标转过身,面向群臣,把话挑明。
“本宫今日,立一道新规。于六部之外,新设一部军部。”
议论声四起。
“军部?”
“六部之外?那岂不是与六部平起平坐?”
朱标抬手一压,殿里又静。
“军部,统管全国军队。全军的军饷,由军部统一发放。全军的装备,由军部统一调拨。全军的操练,由军部统一定章。全军的规制,由军部统一颁行。”
“地方卫所,藩王所辖之外,所有兵马,军饷装备训练规制,全归军部一手统管。”
李善长心头警铃大作。
这一手,看着是收权归一,可细品下去……兵还是那些兵,将还是那些将,可养兵的钱,从军部出。
打仗的家伙,从军部领,练兵的章程,从军部定。
这么一来,兵认的是军部,不哪个将军了!
这是釜底抽薪!
朱标却还没说完。
“兵部。保留。但职权改了。”
“兵部今后,不再直接统兵。兵部专司巡查、监督军部。军部的钱怎么花,兵的怎么练,装备怎么调,兵部都有权查。”
“军部管兵,兵部查军。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王志伟跪在地上,嘴张了又张。
他原想着收兵权是把全国兵马攥进兵部,自己这尚书就成了天下兵马的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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