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霄文话音甫落，他亲爱的阿姐已经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云淡风轻丢下句：“我走了，你回去做作业吧。”
梁霄文望着苏梵的背影呆在原地，脑子嗡地炸开，疯狂回忆贺启航以前吹嘘的那些关于周津赫的传闻。
什么港岛最危险的男人，什么黑白两道通吃，什么谁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彼时他只当贺启航吹牛不打草稿，如今亲眼见到男人倚在车边等自家阿姐的姿态，他忽然觉得贺启航或许还说得过于保守了。
真人比照片上帅太多了。
不对，重点不是皮相好坏，重点是他阿姐今天要和周津赫逛街！
周津赫斜倚车门，单手慵懒抄在裤袋里，掀眸扫了眼梁霄文，遂低头看苏梵。
“那小鬼是你表弟？”
“梁霄文。你叫他阿文就行。”苏梵说。
周津赫嘴角挽着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到外星人攻打地球似的。”
男人拉开副驾驶车门，大掌漫不经心地护着她脑袋。
苏梵弯腰坐进去时说：“他还是个孩子，惊不住吓，你别逗他。”
周津赫甩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临上车前侧头，睨了眼像块雕塑杵在那儿的梁霄文。
男人抬手，两指并拢轻描淡写地扬了扬。
引擎启动，轿车行云流水般滑出弯道，驶入盘山公路的林荫道路。梁霄文目送冷厉的黑色尾灯消失于晨雾尽头，陷入了盛大的迷茫与危机。
完了完了。
是他阿姐自己上了人家的车。
为了填补青春期少男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苏梵最终还是摸出手机给梁霄文发信息。
简明扼要讲清楚人没问题，普通逛街，叫他不要在叶静仪和梁仲平面前乱说话。
收到表弟对天发誓的回复，苏梵放心地收起手机，侧首问男人：“你刚才那个手势，什么意思。”
“哪个。”
“冲阿文那个。”她学着他的样子，两指并拢从额角往外一扬。
周津赫侧目瞥她一眼，薄唇微挑：“飞行员起飞前跟地勤打的招呼。意思是地面归你管，你阿姐，归我了。”
苏梵一双乌玉眸子定定望着他。
日光晒透晨雾的热气融融地拂入车厢，男人棱角分明的俊脸如雾里看花般神秘，又似在烈日中燥热。
兀地想到叶静仪说只差一点周衍城就能功成身退，只差一点点周津赫就能幸福，苏梵便觉五脏六腑都在烧。
车子行径于狭窄的路面，金箔珠粉似的晨曦光线簌簌扫进车窗，又倏忽被风吹散，刮在侧脸上的光影每秒变幻着数百种形态。
像刺字施墨的黥刑。
片刻，轿车驶过中环，穿过西隧，窗外的风景自玻璃幕墙渐渐过渡为郊野的苍翠。
苏梵心口沉重地看着周津赫，就是方才那么一秒钟突然让她改变了行程。
今天原本的计划是去逛街或者别的消遣。可车子刚驶出私家道路，她忽然改道往大屿山的方向去。
她无法想象周津赫这些年是怎么度过的。
她也不清楚悬而未决的刀锋哪天骤然落下，将他彻底沉没。
她只知道她没有办法接受那样的结局。
轿车最终平稳停泊于禅寺山脚下的停车场。
周津赫单手挂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看了一路，还没看够？”
“没有。”苏梵神色自若，解开安全带要下车，“你的脸又不收费，多看几眼又不会掉块肉。”
正欲推开车门下车，手腕却猛然被男人扣住。
一股力道将她拽回来，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近在咫尺的呼吸里。
车厢霎时被抽走所有声响，静得仅剩彼此的心跳。
周津赫眼睛是深不见底的夜潭，任凭窗外的天光云影如何照拂，只盛着苏梵清晰的模样。
两人交缠的眼神黏稠滚烫，嘴唇却相持在分寸之间。场合不对，彼此都在克制。
这一吻若是落下去，便再难休止。
气氛在将燃未燃的边缘反复试探，纠缠不清的呼吸化作引信燃尽前的嘶嘶作响。
男人面上越是云淡风轻，瞳仁深处的阴沉幽火烧得越烈，暗绿色，冷冽，稀薄，如同致幻的苦艾酒。
以退烧为名，诱人沉溺。
心跳快要失控，最终还是苏梵按耐住靠近的本能，移开视线，推车门。
下了车。
工作日的香客寥寥无几，晨钟余韵混着风过竹林的沙沙声，把整座山衬得愈发禅意寂静。
天坛大佛端坐于木鱼峰顶，背衬着日光洗过的碧空蓝天，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姿态似是在俯瞰众生，也像空无一物。
周津赫牵着苏梵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步伐散漫从容，懒道：“八百年没进过庙了。”
“那你今天可以刷新一下记录。”苏梵说。
周津赫笑：“你信这个？”
苏梵看着他：“以前不信，现在我想试试。”
她想求的东西与众不同，仅靠她一个人可能搞不定，得拉拉外援。
两人踏进大雄宝殿，檀香扑面而来，浓郁不呛人。殿内光线昏暗，仅有佛前几排长明灯静静地燃着，烛火摇曳，将金佛鎏金映出层层叠叠的光晕。
来得突然，亦没想着大张旗鼓。
苏梵止步于香案前，自行取三炷香，点燃，用手扇灭明火，双手合十，闭眼，低头。
一个字一个字，无比郑重地反复在心底念着。
——不求他功成身退，唯愿他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周津赫一瞬不瞬看着苏梵垂首闭目的专注模样。
殿内幽暗，长明灯的烛火在她脸上轻轻跳跃，原本冷艳浓烈的轮廓在烛黄色火光下，染上温暖色彩，温柔得不像话，也漂亮得不像话。
苏梵睁开眼，将三炷香插入香炉，往后退了半步。
恰在此时，身穿袈裟眉须皆白的老僧从偏殿缓步走出，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心诚则灵。”
苏梵和老僧互相颔首，然后握住周津赫的手。
“我们走吧。”
周津赫长指嵌进她的指缝，掌心紧密相贴，十指严丝合缝地扣拢。
他牵着她迈出大雄宝殿，跨过高高门槛的那刻，散漫地回眸，朝殿内金身睇去一眼。
神佛若真灵验。
日后她所有的病痛苦厄全算在他头上。
用他这条命，换她一世无病无灾，无惧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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