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如同四面楚歌的暗室,许多记忆在万籁俱寂之后浮出水面,一帧帧拼成不复存在的旧日图景。
周津赫梦见了十六岁以前的家。
不起眼的唐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经年累月的日晒雨淋把墙面剥蚀出斑驳的裂纹。
楼道飘着陈桦生家煲的老火汤,醇厚温润的香气夹着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粤剧唱腔,构成具象化的人间烟火。
周津赫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每天放学要爬五层楼梯。
七楼有只花猫总喜欢趴在四楼转角,橘白相间的毛色,肚子圆滚滚的,见到他就懒洋洋地翻肚皮。
家里客厅茶几上常年摆着只细颈玻璃瓶,内里插着一枝时令的花。
春天是白兰花,夏天是姜花,秋天是一枝桂花,冬天没有花,沈清霏就插一根枯枝。
周衍诚问她枯枝有什么好看的。
沈清霏说,枯枝也是生命,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周衍诚没听懂,但还是把枯枝摆成她喜欢的样子。
沈清霏喜欢看书。
家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医学专着和文学小说混着放,博尔赫斯挨着《黄家驷外科学》,马尔克斯旁边是《实用外科解剖图谱》。
有次周津赫翻她读过的《百年孤独》,发现里面夹着张周衍诚卧底前拍的一寸证件照。
照片上的父亲穿着警服,周正帅气。
书籍那页的文字,跟后来他在苏梵耳机里听到的内容一模一样:
【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只有孤独是永恒的。】
周津赫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生过病。
唯一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是在七岁那年。
沈清霏恰好半夜从医院值班回来,手还没来得及焐热就伸进被子里摸儿子的额头。
母亲的手冰凉得像刚从冰箱取出的冷玉,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哆嗦。
她一掌心贴在他额头,另一只手翻他的眼皮看瞳孔反应。
那夜沈清霏未曾合眼,每隔半小时就替儿子量一次体温,用酒精棉球擦他手脚。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她坐在儿子床边,靠着床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年港岛还没有那么多米其林餐厅,他们一家人偶尔会去尖沙咀一家老式茶楼喝早茶。
周衍诚总是点一壶普洱,沈清霏要铁观音,两个人会争论哪壶茶更好喝,争到最后互相喝一口对方的杯子。
周津赫把虾饺塞进嘴里,觉得大人们真是无聊透顶。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坐在一张桌子旁的画面。
当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多得可以随手挥霍。
可是周衍诚走了。
卧底要跟家里人断绝来往。
临走那天,周衍诚蹲下来系周津赫散掉的鞋带,系完没站起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阿赫,爸爸要出趟远门,你要睇住妈。”
周津赫说“好”。
彼时还没十岁的周津赫不知道这趟‘远门’要多远,也不知道‘睇住’的承诺有多重。
周衍诚一走,音讯全无。
沈清霏还是四季给玻璃瓶换花,好像花还开着,日子就没断。
那日周衍诚时隔七年第一次回家。
周津赫放学拒绝所有朋友的邀约,哪都没去,直接回了家。
打开门。
周衍诚在厨房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T恤领口被汗浸湿小片。
看见长身玉立的儿子,周衍诚咧嘴一笑,眉眼间满是松弛骄傲。
“阿赫,返嚟啦?”
“爸。”少年的声音清朗,面对暌违多年的父亲难得局促,不自在地扭头问,“妈呢?”
母亲沈清霏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医学书籍。
她长得很美,并非那类需要珠宝华服堆砌的美,而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清雅知性。
沈医生翻书的手指骨修长,指甲永远剪得短且干净,不涂蔻丹,不戴戒指。
因工作原因无法佩戴戒指,沈清霏和周衍诚都把婚戒穿在细细的银链上,挂在脖颈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难得一家团聚。
周衍诚做完饭端上桌,四菜一汤。汤是跟楼下茶餐厅的阿伯学的,阿伯说秋天要润肺,他就买了南北杏和雪梨,照葫芦画瓢地炖了三个小时。
端上桌的时候他偷偷觑了眼沈清霏的表情,看到她喝一口之后微微点了下头,才松了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给儿子也盛一碗。
饭后,一家三口在客厅看电视聊天。
电视里放的是《无间道》,谁也没认真看。
周衍诚讲起卧底期间遇到的荒唐事,挑最不危险的那些说,语气夸张得像在讲喜剧片。
沈清霏和周津赫均笑出声。
沈清霏和周衍诚说要给儿子生个妹妹作伴。
周津赫听出弦外之音,知道周衍诚就要结束卧底生涯,他们一家很快就能团聚。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竟是父母最后的笑声。
他成了孤魂野鬼般的幸存者。
后来,周津赫从十六岁到十七岁那年消失了整整一年。
光明璀璨热闹与阴暗落魄孤独,一夕之间。
雨下得滂沱。
周遭阴冷而寂寥,周津赫只觉头痛欲裂,眼前晃着葱白似的手指,耳畔响起一道凶巴巴的声音:
“你还跟我五岁的表弟一样需要拿蜜饯哄着才肯吃吗?快吃!”
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可真凶啊……
她腿受伤了,还要趴在他背上指挥着不停:“我想让你活久一点,活到跟我一起死。”
她年纪虽然比他小,可她细皮嫩肉吃不了半点苦。
这话也不知是谁吃亏。
肯定是她。
周津赫自嘲地想,他都这样了,跟死了也没区别。
“周津赫,你醒醒。”
那只手还在推他,却比记忆中大了许多,骨节分明,瘦长漂亮。
周津赫猛然睁开眼。
视野内是女人熟悉的明艳脸庞,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蹙,心疼又担忧的看着他。
周津赫本能地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脸深深埋到她温热的颈窝。
他手臂箍得很紧,指尖颤抖,仿佛害怕她只是幻觉。
苏梵轻声问:“你做噩梦了吗?”
喜欢雾夜有染请大家收藏:(www.shuhaige.net)雾夜有染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