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香把那块菌丝体材料在手里转了个圈。很轻，没什么分量，但韧性确实惊人。她试着又折了一下，弯折处没有裂痕，只留下一条浅浅的折痕，很快又慢慢回弹。
这东西看起来像泡沫，但比泡沫结实。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种出香菇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小，这么不起眼，但握住手里，能感觉到生命力。
“成本呢？”她问。
陈怀先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了点：“现在……还比较高。培养液和能源消耗是大头。但如果能规模化生产，应该能降下来。”
“多大规模？”
“至少建个小型工厂。”陈怀先声音低了下去，“设备投入……不小。”
何静香没说话。
她把那块材料放在办公桌上，走到窗边。大棚就在不远处，阿木正推着小车出来，车上装满了刚摘的香菇。那些香菇会被分拣、包装，第二天出现在菜市场的摊位上。
一块钱一斤，有时候八毛。
她种了二十年蘑菇。
二十年前，她背着林薇去山上采野生菌，走几里山路，晒一天太阳，采回来的菌子卖不了几个钱。但那时候觉得，能养活女儿就好。
后来开始种蘑菇，搭第一个大棚时，她连薄膜都买不起最厚的。冬天漏风，菌棒冻死一半。她坐在棚里哭，哭完了继续干。
现在她有十几个大棚，雇了七八个人。
但还是在种蘑菇。
一块钱一斤的蘑菇。
“专利必须尽快。”何静香转过身，“你现在就去写申请材料，我找王律师帮忙看看。”
陈怀先点头：“好！”
“客户那边……”何静香停顿了一下，“先别急着联系。”
“为什么？”
“东西还没完全成熟。”何静香走回桌边，拿起那块材料，“你刚才说，能弯折不会断。但弯折几次呢？泡水会怎样？高温低温呢？这些测试做了吗？”
陈怀先脸红了。
“还……没做完。”
“那就做完。”何静香说，“我要知道这东西到底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不能拿半成品出去给人看。”
陈怀先握紧了拳头。
“我明白了。”
“还有，”何静香看着他，“你熬了四个月，今天放个假吧。回去睡一觉，明天再开始。”
陈怀先愣了愣。
“我不用——”
“去。”何静香声音很轻，但不容反驳。
陈怀先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何静香重新拿起那块菌丝体材料，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白色的材料上，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光泽。
她想起林薇小时候，有次从学校带回一个手工课作业。用纸浆做的笔筒，歪歪扭扭的，涂的颜色都混在一起。林薇捧着笔筒递给她，眼睛亮晶晶的：“妈妈，送给你。”
那个笔筒她现在还留着。
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
何静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菌菇的味道从窗外飘进来，混着泥土和薄膜的气息。这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感觉不到。但今天，她忽然闻到了。
有点陌生。
林薇是在下午知道这个消息的。
她正在剪辑昨天拍的素材，手机响了。陈怀先发来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成功了！”
后面跟了个大哭的表情。
林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笑了。
她拨通陈怀先的电话，那边接得很快。
“喂？”
“真成了？”林薇问。
“成了！”陈怀先声音有点沙哑，但兴奋得不得了，“何姐看了，让我去申请专利。这东西……林薇，这东西真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它能替代塑料。”陈怀先说，“至少一部分。包装材料、填充物……而且埋土里几个月就没了，不会污染环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薇知道。
她看过太多关于塑料污染的报道。海洋里的垃圾、土壤里的微粒、动物胃里的碎片。那些画面很刺眼，但离她很远。
现在，突然近了。
“你在哪儿？”林薇问。
“实验室。”陈怀先顿了顿，“本来何姐让我放假，但我……睡不着。”
“等着。”
林薇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出门。
走到大棚区时，她看见母亲正从第三个棚里出来。何静香戴着草帽，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提着一筐刚摘的平菇。
“妈。”
何静香抬头看她。
“去哪儿？”
“实验室。”林薇说，“陈怀先说东西做出来了。”
何静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提着那筐平菇往分拣房走。背影很瘦，但走得稳。这么多年，她一直这么走。
从不回头。
“妈。”林薇又叫了一声。
何静香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这东西真的能成，”林薇问，“你会放弃种蘑菇吗？”
何静香转过身。
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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