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那边也换了牢房，她有些咳嗽，症状不重，狱医说是初起，及时吃药不至于恶化，女牢那边我已经吩咐过了，每日多送一碗热水。”
沈玉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努力维持着声线正常。
“韩大人，谢谢你，这不是客套话，民女在诏狱里待了这么久，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大人做的这些事，对大人来说也许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对民女一家来说，是两条人命，若沈家能翻案，民女结草衔环，必报大人恩德。”
韩端那张精瘦的脸上还是一贯的冷淡，他还是那样冷硬道：“不用来世，你撑住就行。”
他转身走了，沈玉瑛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祖父换了干燥牢房，咳疾好转。
母亲只是初起症状，及时吃药不至于恶化。
她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些。
与此同时，陆云昭府上的书房里，裴师傅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眼睛红了，哽咽着开口：“沈姑娘不让我上堂，是怕我卷进来，她自己都那样了，还在替我这个老头子着想。”
陆云起道：“裴师傅，沈姑娘不是不让您上堂，是现在太后的人盯得紧，扬州那位证人已经被截了，您若上堂，就是活靶子。”
“我知道，可我这心里不好受，沈姑娘那个计策我听了，传消息说我也被袭击了、下落不明……她这是把我藏起来，拿证人失踪这件事本身当证据，反而比让我上堂作证更安全。”
裴师傅颤巍巍的一声叹息。
“能想出这种法子，我不佩服她佩服谁？若女子能考科举，能登堂拜相，沈姑娘必有一番作为……可惜了这个世道。”
慈宁宫，偏殿。
陆云起跟在陆云昭身后，穿过重重宫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后宫。
琉璃瓦上积着昨夜的雨水，被日光一照泛着冷白的光。
太后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召见他们。
扬州证人被扣了，裴师傅藏起来了，沈柏山还在诏狱里咬牙死撑，沈从舟一家刚被抓进去。
案子正僵着，太后突然要见他们兄弟俩。
那这自然是场鸿门宴了。
偏殿里很安静，香炉里燃着沉水香，白烟从镂空的银盖上袅袅升起，散在满室日光里。
太后坐在一张紫檀木的贵妃榻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
太后保养得极好，眉梢微微上扬，下方是一双沉静的眼睛。
“陆家的两位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哀家早有耳闻，今日一见，虎父无犬子。”
陆云昭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太后谬赞，臣等愧不敢当。”
“坐吧。”
宫女搬来两张绣墩，陆云昭和陆云起在太后下首坐下。
太后的手指在猫背上慢慢顺着毛，似乎并不把他们俩当回事儿。
“一表人才是一回事，但眼睛不能是瞎的，站错了地方，一表人才也不顶用。”
两人霎时间明白了太后口中的意思。
陆云昭立刻站起来，躬身拱手：“太后明鉴，臣兄弟二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知忠于大明，忠于皇上，不敢有贰心。”
陆云起也道：“臣与家兄同心，唯知忠君报国，不敢有负圣恩。”
他们两人的政治敏感性很高，更是知道太后绝不是随口在跟他们闲扯一些废话。
太后轻轻哼了一声，有好长一会儿没有说话，就把他们两人晾在那。
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们兄弟俩都在苏州府待过，苏州沈家，那个卖胭脂的，你们可认得？”
陆云昭神色不变：“回太后，臣久在应天府任职，苏州去得不多，沈家的人，臣不认识。”
太后把目光转向陆云起。
陆云起微微抬首，语调平稳：“回太后，臣倒听说过，苏州沈氏罗浮仙是贡品，在苏州城里有铺面，家母年轻时曾用过，念叨过几回，但臣与沈家人并无私交，只是知道有这么一户商户。”
“哦？你母亲用过，这家的胭脂就这么神奇？连你一个官家子弟都记得。”
陆云起四平八稳的回答：“回太后，家母念旧，说那盒罗浮仙是家父当年从苏州带给她的，太后也知道，上了年纪的人总爱念叨旧物件，臣是替家母惦记着那点念想，所以才记得，如此而已。”
太后当然可以去查，沈家铺子里的账册上确实有陆府的采买记录，那是光明正大的买卖。
他的回答没有什么问题。
太后没有再追问。
她眼神迷离了一瞬，微微有些出神
她状似满是怀念的开口。
“说起来，哀家年轻的时候，也用过苏州府来的胭脂，只是记不得是谁家的了，那味道倒是好闻，是梅花的香，不是寻常脂粉那种甜腻的香，是雪地里开了冷梅的那种清气。”
陆云起脊背僵了一下，那是沈家罗浮仙独有的梅蕊浸雪水。
最后说这番话的目的，当然就是试探。
她想知道他们兄弟俩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她在看他们的反应。
陆云昭微微欠身：“太后品位高洁，雪梅之香，恰配太后之德。”
太后冷笑一声，把手重新搭在猫背上，轻轻拍了拍猫的脑袋。
“行了，哀家乏了，你们去吧。”
两人行了礼，退出偏殿。
直到走出宫墙外，陆云昭才压低声音说了句：“她今天叫我们来，是想知道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陆氏兄弟退出偏殿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那只狮子猫从太后怀里跳下来，甩了甩尾巴，踱到窗根下蜷成一团。
太后靠在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踏在金砖上，步履十分急促。
殿门口的宫女刚喊了一声“皇上驾到”，朱允炆已经掀开珠帘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胸口起伏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朝堂上下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眉宇间却笼罩着阴郁的黑气。
珠帘在他身后哗啦哗啦地响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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