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起需要让这些所有士大夫阶层知道自己的决心,绝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是投机取巧,他完全知道自己的行为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还要去做。
周大人深吸一口:“先皇长孙。”
陆云起颔首:“先皇长孙,八岁被人害死,死因被瞒了十几年,全天下没有人替他说话,晚辈现在替他喊了这一声,就算在这里关一辈子,也值。”
周大人慢慢点了点头,看到他的眼神充满了赞赏之意。
“你放心,老朽别的做不了,在堂上附议几句还是做得到的,你放心,只要老朽还在都察院一天,你这案子就压不下去,燕王那边的檄文已经发了,先皇长孙案写进了檄文里,你现在是天下人都盯着的证人……”
慈宁宫的暖阁里又添了一炉沉香。
太后靠在紫檀木的贵妃榻上,慢慢抿了一口新茶。
朱允炆站在窗前,明黄色的常服袖子微微发颤。
年轻的君主早就看罢战败的消息,已经控制不住心里暴戾的怒火了。
“耿炳文三十万大军,在雄县被朱棣夜袭,全军覆没!三十万,不是三千,是三十万!现在朱棣已经拿下雄县,马上要打莫州,莫州守军才多少人?挡得住吗?”
朱允炆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四处起兵之后,自己这方会节节败退呢……肯定是用人用错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朕就不该派耿炳文去,一个老将,几十年没打过仗了,连城墙都守不住!还有都察院那个周老头子昨天又上了折子,说三法司绕过都察院强行定罪不合程序,要求重新审理沈家案,他当朕不敢动他?朕是皇帝,朕想杀谁就杀谁!”
太后等他吼完了,才开口:“你说完了就坐下来喝口茶,茶是刚沏的碧螺春,苏州新贡的,说起来,那沈玉瑛也是苏州人,苏州的茶倒是比苏州的人好对付多了。”
朱允炆瞪着太后,脸色气得发白,手指都在痉挛的抽搐着。
他原本以为这次战事会格外顺利,毕竟四叔的兵力摆在那里,可没想到,反倒是自己这方一直吃亏,反而被对方缴了兵力和粮草。
太后目光平静,沉声道:“燕王拿下了雄县,莫州也危险,但他占了雄县又怎样,只是整个偌大天下的一个小点。”
她冷笑一声:“他朱棣盘踞北平一隅,手里兵力再多又有多少,真定还在我们手里,朝廷还有几十万大军可以调,他只是占了北平周边几个县,离打到应天府还差得远,你现在慌成这样,满朝文武看了怎么想?你一定要先稳下来,满朝文武才能稳下。”
话虽如此,这年轻的帝王心中依旧免不了急躁。
雄县大营的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沈玉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各营的司务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新来的度支副手,身材瘦瘦小小,但说话却稳稳当当。
翻着各营递上来的领条,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很快就能以最快的速度给出答复。
军营里面有很多兵痞子,说话特别冲,可她却永远是就事论事,不会和谁红脸。
说看似脾气好,但是她又格外的严苛。
谁也别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多领一斤盐、少交一捆箭。
冯度支嘴上不说,心里是服气的。
自从她来了之后,副账的准确率比之前高了一大截。
沈玉瑛这个勤快人,核算的效率也是极高。
那些以前惯常来打马虎眼的司务们被她问了几次之后,领条上的数目也写得比从前规矩多了。
他在茶余饭后跟陆云昭提过一嘴:“你带来的那个沈姑娘,天生就是做账的料,谁在她面前做假账谁倒霉。”
而沈玉瑛,就在这样聒噪的军营里渐渐立住了自己的脚跟。
她慢慢发现了来找自己的人说话越来越恭敬。
再也不像一开始的时候的那种呼来喝去,眼里面呢,也没有了轻蔑之色。
这天傍晚,陆云昭掀开营房的门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沈玉瑛正埋头核对今日各营缴获军械的入库数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到他这脸色,心里预感不妙。
“怎么了?”
陆云昭在她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说:“刚送来的消息,耿炳文听说雄县丢了,派莫州守将潘忠领兵星夜赶过来支援,潘忠带了大约一万多人,已经出了莫州城,正沿着滹沱河往这边赶,燕王下令在月漾桥一带设伏,等潘忠的援军过桥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这一仗如果打赢了,莫州就是空城一座,所以明日一早,伏兵就要出发……你这几日核对物资出入账,应该能看出些端倪来。”
沈玉瑛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你看这里,今日马房支了比平时多三倍的草料,这是给驮马,这说明伏兵要在野外待一整天,自带给养,不需要机动太快,再看军械那边,火油和火箭的支取量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火油和火箭是攻城用的,但莫州的城墙还在几十里外,这批火油不是去攻城的,我猜去烧浮桥的,还有干粮的支取量多了将近两千人份的,多了两千人的口粮,就是多了两千人的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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