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尺从肩宽开始,绕着锁骨、胸围、腰围、臀围一寸一寸地走过,她一边量一边在小本子上记数字。
量到臂长的时候她让雨熙把手平伸,佟雨熙举着胳膊像投降的姿势,笑着问她:“嫂子,你量得这么仔细,我是不是胖了?”
“没胖,”郁甜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身高腿长肩颈漂亮,你这骨架天生就是穿婚纱的料。”
佟雨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伸着的胳膊放下来,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尖。
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忽然轻声说:“大嫂,你能回来真好。你知道我哥那些年……过得很难……整个家都很难……我也选择逃离了……这个家没有你不行。”
郁甜放下软尺和本子,伸手把佟雨熙因为低头而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她给佟宛禾别头发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现在在这儿了。”
量完尺寸之后郁甜送佟雨熙和杰森玛出门。
门口那棵桂花树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站着,花比前几天少了一些,有一部分已经谢了,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
佟雨熙弯腰捡了一小撮桂花,攥在掌心里闻了闻,回头对郁甜说:“婚礼就定在十月底,桂花还没全谢的时候。我想在户外办,就在城郊那个玫瑰庄园里。场地我和杰森玛已经帮我看了,我们都觉得挺好的。”
郁甜点了点头,看着面前这个姑娘被秋阳照得发亮的头发和鼻尖那一小颗浅浅的雀斑,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具体。具体到每一片落花的姿态、每一寸布料划过掌心的触感、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日子。
送走他们之后,郁甜回到楼上那间小书房里。
绘图桌上那三张稿子还摊开着,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有几朵花飘进窗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张画着斗篷的设计稿旁边,和银线勾出的藤蔓挨在一起,真真假假地混着。
她坐下来,把铅笔削好,重新铺了一张纸。
这一张她打算画面料小样。
斗篷上那层薄纱她要亲自去面料市场挑,蕾丝要选软一点的,不能扎皮肤,珍珠扣得去淘。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佟宛禾的笑声,尖尖的、亮亮的,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摇。
然后是佟墨白低沉的声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笑声更夸张了。
郁甜听着那些声音,低头继续画。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桂花树的沙沙声叠在一起。
她画了几笔,停下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
线条从笔尖流淌出来,一点一点地填满那张空白的纸。
第二天一早郁甜就出了门。
佟墨白要送她,被她拦在门口,说自己去就行,一条街的距离,走着去还能认认路。
佟墨白站在玄关看着她换鞋,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他伸手给她别回去,指尖蹭过她耳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秋天的阳光里。
面料市场在老城区那条窄窄的巷子里,两边的铺子密密地挤着,门口堆着一卷卷各色的布匹,像一道彩色的墙。
郁甜凭着记忆找到那家卖蕾丝的店铺,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挂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一个戴老花镜的胖阿姨抬起头来,看了她几秒,忽然把手里的活放下了。
“小郁?”那阿姨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她,“是那个做唐装的小郁吧?哎哟你可好多年没来了!我上回还跟老张说,那个手巧的小姑娘怎么不来了呢……”
郁甜站在那儿,被那股混杂着布料和樟木的气味包围着,心里那个被堵了好久的闸门忽然松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位阿姨姓刘,以前她来买蕾丝的时候刘阿姨总给她多饶半米,还会塞她几颗水果糖。
那些细节像被水冲开的泥沙一样翻涌上来,模糊的,却又是确实存在的。
“刘阿姨,我又来了。”她笑了笑,“这次要挑点婚纱用的蕾丝,得软和些。”
刘阿姨拉着她在柜台前面坐下,从货架深处翻出一卷一卷的蕾丝料子摊在台面上让她摸。
郁甜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指尖感受着每一块面料的纹理和软硬度。
有的蕾丝太硬,手揉过去扎扎的;有的花样太粗,密密麻麻的一团,不够清透。
有的倒是软了,但纱底不够密,撑不住珠绣。
她摸到第四块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软,但筋骨还在,花纹是细小的雏菊和藤蔓,疏疏朗朗地沿着布料边缘铺开,中间留了大片的空地,正好可以绣上定制的花枝。
“这块。”她用手指把布料轻轻捏起来,凑近了看纹路,“这块我要十二米。”
刘阿姨一边给她裁布一边絮絮叨叨地问她这十年去了哪里。
郁甜含糊地说去了外地,刚回来。
刘阿姨也没追问,把裁好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地装进袋子里,又从抽屉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进她手心,和她十年前做过的一模一样。
从蕾丝铺出来,郁甜又去了卖珍珠扣的那家老店。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见了她居然也认出来了,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蒙了灰的木头盒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各式各样的贝壳扣和珍珠扣。
郁甜蹲在柜台前面一颗一颗地挑,挑了整整四十分钟,挑出十二颗大小均匀的香槟色珍珠扣,每一颗的光泽都圆润柔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晕。
她抱着两大袋面料和扣子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秋天的正午阳光不烈,暖洋洋地晒着后背,让她整个人都有点懒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满满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战士,手里捧着的不是战利品,而是柔软的、洁白的、即将变成一件礼服的梦想。
回到家的时候佟宛禾正在写作业。
郁甜把布料袋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张开胳膊。
佟宛禾立刻站起身,一头扎进她怀里,“妈妈你回来了!你去哪里了?爸爸说你去买东西了,你买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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