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报上记录了长坪驿每天的往来商队和异常事件。
「最近半个月,长坪驿往南的商队比上个月多了一倍。都是冲着新商道去的。但有几支商队在长坪驿登记之后并没有按时到达下一个驿站。驿报上标注了延迟到达,但没有注明原因。只有一条备注说有一支商队在空白区被人拦过路,抢的不是货,是通关单据。事后巡检司去查过,什么也没查出来。」
「抢单据。单据上有什么。」
「货主名、货物品名、数量、目的地、收货人。所有在襄州交货时需要核对的信息。如果有人拿了这批单据,就能冒充货主去襄州货栈提货。」
周晚穗把这条备注记在心里。
她让孟账房把丰禾联合货队的所有运单都抄了两份,一份由周三顺随身携带,一份封存在府城分铺的抽屉里。
车厢上的货品全部不写品名,只写编号。编号与品名的对应表只有周三顺和韩会首手里各一份。
与此同时,春草在面馆里听到了新的消息。
裕兴隆的伙计昨天在驿站旁打听草料价和骡马换乘规矩之后,今天又去了长坪驿。
这次是冯东家亲自去的。
春草说面馆老板娘的表弟在长坪驿当马夫,今天下午回城时提了一嘴,说冯东家在驿站的茶棚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跟一个从襄州方向来的行商聊了很久。
聊完之后冯东家让他的账房先生把长坪驿到下一个驿站之间的每条岔路都画了一遍。
又问马夫有没有近道可以绕过空白区。
马夫说只有猎户才知道的小路,官道之外全是密林。
冯东家听完没有马上走,自己一个人在茶棚里喝了半壶茶才起身。
「他问的是近道。那就不是要赶在咱们前面,是在找另一条路。他不想跟咱们走同一条路。」
「空白区只有两条路。官道绕山,猎户小径穿山坳。官道安全但多走一天,小径近但路险。冯东家如果不想跟咱们走同一条路,要么选官道,要么他有第三条路。」
「他怎么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丰禾的车队安全到达襄州。」
当天晚上,周晚穗重新检查了一遍府城分铺的货架和军供仓库。
巡检司抽查过的那三箱腊肉已经贴了新的卫检签章入库。
她把军供仓库的钥匙交给老宋,让他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各巡查一次。老宋把钥匙挂在腰间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周晚穗去了长坪驿。
长坪驿在府城南门外一段官道边上,是个四方院子,青砖围墙,门口立着一根旗杆。
旗杆上的巡检旗被风吹得噼啪响。
院子里停着几辆骡车和独轮车,有商队在卸货,也有脚夫在往马上绑货筐。
驿站的茶棚搭在院子东南角,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粗瓷茶壶和豁口碗。
周晚穗没有进去喝茶。她站在旗杆底下把驿站的布局看了一遍。
驿站的巡检房在正对大门的北屋,门口挂着一块巡检登记板,上面写着当天往来商队的名称和出发时间。
登记板旁边贴着巡检司新发的通告:凡往南进入大洪山地界的商队,须在长坪驿登记并领取临时通行号牌。未登记的商队不得进入官道。
通告上的日期是五天前。
这条规矩是新加的。
驿站马厩旁边有个老汉正在给马上草料。
周晚穗问登记号和通行号牌怎么领。
他说如今新规矩严了,不光要登记号,商队头车车辕上还得挂一块号牌,空白区南端的哨卡没有号牌不放进襄州。
半年前那一段在巡检交叉地界两头都管却两头漏,丢了单子根本查不到人。
他指了指茶棚门口一个小窗口,说号牌在那边领,每队一块,丢了不补。
春草走到登记板前面,把上面最近几天的商队名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忽然回过头来招手让她姐过去看。
登记板上的字迹密密麻麻。
但有一个名字被涂掉了。
涂掉的墨迹还很新,漆黑发亮,和旁边已经干透的陈墨不一样。
被涂掉的商队名称第一个字勉强能认出来,是个裕字。
登记时间是昨天傍晚,出发时间是今天凌晨。
涂掉这笔登记的人手法很重,墨迹浸透了纸面,像是非常不想让后面的人看见这个名字。
裕兴隆。他们选择了天亮前抹黑出发。
车队进入大洪山地界时天色还亮着。
官道两旁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树冠密得不透光。
山风吹过来,松针哗哗响了一阵又停。周三顺坐在头车的车辕上,缰绳搭在膝盖上,背上的汗把短褐浸湿了一大片。
他已经赶了好几个时辰的车,骡子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踩在碎石路上有些打滑。
前面出现一条岔路口。
官道往右绕山,路面较宽,但多走一天。
左边是一条猎户走的野道,穿过山坳,近半天路程,但路面窄得只剩两道车辙印,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陈守安在岔路口勒住马,翻身跳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两条路的车辙印。
「官道安全。野道近,但路不好走。」
周三顺把骡车停在岔路口,回头等周晚穗的决定。
周晚穗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挂在半山腰。
「走官道。」
车队刚拐上官道,对面跑过来一个赶驴的老汉。
驴背上驮着几捆干柴,老汉挥着鞭子跑得满头是汗。他远远看见车队就大声喊。
「前面的官道塌了一段!昨儿夜里山上滚下来一堆石头把路堵了。能绕,但要从山脊上翻过去,翻过去再下到官道上起码多走一天半。」
周三顺把缰绳往车辕上一摔。
「这路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咱们来的这天塌。那还得掉头走野道。」
陈守安已经在掉转马头往野道方向走。
他把猎刀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走在最前面。
脚下的野道被两边的灌木挤得很窄,有些地方灌木枝伸到路中间,他用猎刀劈开,刀锋砍在湿树枝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劈下来的断枝掉在地上,他踢到路边,继续往前走。
骡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车厢里的货筐发出沉闷的晃动声。
田掌柜的儿子走在车尾,一只手扶着货筐上的油布,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着腰间算盘的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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