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眼珠转动，看向陈染，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归于沉寂。“两界壁垒，非同小可。我以秘宝自爆为代价才强行撕开一道缝隙，他们……短时间内应无法追踪至此。”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除非，他们本就知道鬼域的存在，并有跨界之法。”
这“除非”两个字，让陈染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看了眼司柒，司柒身体闪烁的频率加快了，显然也在计算这种可能性。
“你先好好养伤吧，”陈染叹了口气，走到床边，把凉了的水碗端走，“我这里别的没有，吃的管够。鬼域虽然阴森，但只要你不出这铺子，一般的游魂野鬼也不敢进来。”她这话一半是安慰凌霜，一半是安慰自己。司柒作为店铺的守护灵，这点威慑力还是有的。
凌霜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目光落在陈染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印着卡通猫咪的塑料水杯上，又移向墙壁上那张歪歪扭扭写着“今日特供：日出晨曦（西瓜味）”的牛皮纸，眼底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这地方，太奇怪了。鬼域深处，为何会有如此……人间烟火气的存在？店主是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伙计是一个死去的灵魂，还有个看不透深浅的器灵。
陈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挠头：“那个……你饿不饿？我煮了点粥，用大米煮的，吃完胃里会舒服点。”
“多谢，不必。”凌霜拒绝得很干脆。修士到了她这个境界，早已辟谷。何况，在陌生且诡异的环境里，她不可能轻易接受任何入口之物。
陈染也不强求，转身出了休息室，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司柒飘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一行小字：【此人修为极高，受伤前恐已至化神。伤势极重，本源有损，但无魔气或诅咒残留。】
“化神？”陈染对修仙等级只有个模糊概念，但听起来就很厉害，“那她说的追杀……”
【能逼得一个化神修士自爆本命法宝、破碎虚空逃入鬼域，对手至少是同等境界，且不止一人。】司柒的字迹透着一股凝重，【她身上残留的剑气，至阳至烈，是正道大派的路数。】
“正道？”陈染更糊涂了，“正道追杀正道？宗门内斗？”
司柒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身体缓缓沉入柜台下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近期，关好门。】
陈染心里沉甸甸的。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鬼域永恒的夜色笼罩着外面荒芜的街道，几缕灰白色的游魂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远处，那轮猩红的鬼月被厚厚的阴云遮住了一半，透出诡异的光。一切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这个叫凌霜的女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不知会波及多远。
接下来的几天，杂货铺照常营业。阿忘依旧沉默地看店、打扫，陈染依旧在厨房里捣鼓她的“阴间美食”。
凌霜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静静躺着，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陈染每天会给她换一次药，用的是从人间带来的碘伏和纱布。凌霜对这一切从未发表意见，只是在陈染动作时，身体会下意识地绷紧，那是修士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直到第三天夜里。
陈染被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剑鸣声惊醒。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她的识海，冰冷、锋利，带着一种濒死的悲鸣。她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声音的来源，是休息室。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内没有点灯。但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弱的猩红月光，她看到凌霜坐了起来，背对着门。女子身上缠绕的纱布不知何时松开了大半，露出下面狰狞可怖、却已开始结痂的伤口。而在她身前，悬浮着三片巴掌大小、近乎透明的碎片。碎片边缘流转着黯淡的七彩光华，正是那剑鸣的来源。它们缓缓旋转，彼此吸引又排斥，仿佛想要重新拼合，却又无能为力。
凌霜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其中一片碎片。指尖刚接触的瞬间，碎片光华大盛，映亮了她苍白如纸的侧脸，和她眼角那一滴迅速滑落、没入黑暗的晶莹。
那是她的本命飞剑，“霜华”的残骸。
陈染屏住呼吸，悄悄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忽然明白了凌霜那句“宗门已不复存在”背后，是怎样的重量。那不仅仅是一个地方的消失，更是与她性命交修的法宝一同碎裂的、整整一个世界的崩塌。鬼域的夜，第一次让陈染感到，原来无声的哭泣，比游魂的哀嚎更令人心悸。
陈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冰凉的地气透过薄薄的裤料渗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门内那无声的哭泣，比鬼域里任何凄厉的风声都更让她心慌。
她只是个小店主，只想在这阴阳交界处安安稳稳地卖她的“吃食”，怎么就卷进了这种一听就了不得的麻烦里？化神修士、宗门覆灭、本命飞剑碎裂……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话本里蹦出来的，沉甸甸地压在她这个凡人肩膀上。
之后的几天，杂货铺的气氛变得微妙。凌霜不再只是躺着，她开始尝试下床走动，虽然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人偶。
她的目光时常落在窗外那永恒猩红的天幕，或是凝视着角落里阿忘擦拭的、那些从人间淘来的廉价小摆件，眼神复杂难明。陈染依旧每天给她换药，两人之间的话却更少了。有时只是简单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换来更简短的一声“尚可”或“无妨”。
直到一个寻常的“夜晚”，鬼域没有真正的昼夜，只是阴气潮汐涨落的周期。
陈染正用小火慢炖着一锅给老顾客准备的玉米排骨汤，司柒的身体忽然在她面前剧烈闪烁起来，组成一行急促的光字：【有东西在靠近，速度很快，带着生魂的灼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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