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之思考着喻辞的话,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珠串。
他今日戴的是一串檀木佛珠,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色润且细腻。
“师门都讲究传承,”徐逸之开口道,“佛门亦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徒关系总是格外紧密,外来人很难后来居上。”
喻辞问:“怀恩的师父应当是广明大师,他被要求还俗,还能再拜到上丘院门下吗?”
“有缘分亦可行,”徐逸之道,“但能有如此造化,怀恩与上丘院缘分匪浅。
惠州府上一任都纲法号智仁,也是上丘院的上一任住持,他已经在八年前圆寂了,怀恩就是接了他的班。
正如夫人所言,能坐在都纲那把椅子上的都不缺银钱,智仁师父亦然。
怀恩便是有金山银山,只靠银钱按说也无法打动智仁,更无法让智仁的其他师兄弟以及弟子听命于他。
可偏偏就是这个外来的和尚怀恩,胜过了智仁所有的徒弟,继承了智仁的衣钵。”
这俨然是一桩鸠占鹊巢般的故事。
“那怀恩手里握着的只怕不是智仁师父的把柄,而是整个上丘院了,”喻辞说着,伸手食指朝天比了比,“亲兄弟都得为一把椅子你死我活,怀恩愿意给智仁师父当儿子,他的师兄师伯师叔们难道就不如他殷勤?
若是诚心修佛,不想沾染尘世的僧人倒还说得过去,但上丘院藏污纳垢成那样了,能有几个正经和尚正经人?
佛祖在心的僧人不会愿意同流合污,一定会揭露他,而满脑子银钱污秽的和尚不会眼睁睁看着外来人占了都纲和住持身份。
不管哪一种,打一架、捅刀子,有的热闹了,且那怀恩作恶不少,完全可以以此发难。
他们是闹输了,还是压根没有闹过?”
徐逸之的视线落在那根手指上。
理是这个理,但朝堂大事,所有人皆是小心谨慎,谁会如此指指点点?
有一瞬,徐逸之想伸手把那根手指按下来,手臂微微抬起,想到两人此前几乎毫无肢体接触,又把胳膊放下了。
算了。
又不是在京城。
只是江南一府的驿馆房间里,也没有外人。
这般想着,视线又往那手指上看了眼。
肤色白皙,没有留指甲,但月牙很明显。应是日常塑绘多了,关节上有明显的茧子,还能看到几条淡淡的旧伤痕。
喻辞留意到了徐逸之的目光,食指一弯,自己把手放下了。
“世子放心,我晓得轻重,”喻辞道,“回了京中定不会如此。”
徐逸之敛眉,就此略过这一插曲,又继续说回正事:“你提的这些,得去惠州僧纲司查询僧籍等文书才能晓得答案。”
喻辞道:“怀恩和尚既来了宁国府,应该快露面了。”
如两人所料。
翌日上午,怀恩便主动来了驿馆,身边跟了个小徒弟。
喻辞没有露面,只在暗处悄悄打量怀恩。
那是位颇为富态的和尚,眉目和善,若非晓得了上丘院的阴暗事,只看面相断然看不出此人凶险。
徐雯其实并不晓得恶人是谁,但对方能在上丘院内、联合那师太作案,怀恩不可能不知情。
偏就是这歹毒和尚,长了一张能欺骗信众的脸。
而那小徒弟瞧着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应是还在长身体。
“世子,许久未见了,”怀恩行了佛礼,“自京城一别已经数年,世子比贫僧印象里的更高大英俊了,觉深大师身体好些了吗?”
徐逸之回了一礼:“家师静养了些时日,精神不错。”
“那就好,先前听说他因身子状况辞了左善世一职,贫僧当真十分担忧,”怀恩叹息一声,“贫僧挂念他,只是一南一北消息不便,今日听世子说了就安心了。说来,世子成亲了吧?”
徐逸之请怀恩坐下:“是,不久前刚刚成亲。”
“皇上赐婚,娶的还是江南姑娘,我们这一带都传遍了,”怀恩笑着道,“不晓得夫人可有随世子一道南下?贫僧还备了份贺礼,世子一定要收下。”
徐逸之道:“怀恩大师客气,只是职务在身……”
“新婚贺礼罢了,一尊白玉观音像,说得俗些,玉质普通不值什么,但却是在普陀道场供奉开光过的,保佑平安、早生贵子。”怀恩道。
暗处的喻辞闻言,重重撇了撇嘴。
早生贵子从怀恩口中说出来,当真让人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大师还是这般大方,”徐逸之面不改色,淡然道,“大师来访,应是有事相商吧?”
怀恩念了声“阿弥陀佛”:“世子爽快人,贫僧也就直问了。听说觉深大师有意在江南建寺,世子南下就是为此寻找合适的地方,是吗?”
“是,”徐逸之道,“皇上十分支持家师的想法,我此番是奉皇上与家师之命南下寻找。才到不久,前两日与闻净大师一起在宁国府内转了转,看了些地方,也到访了几座寺院,没想到这就传到怀恩大师耳朵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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