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脚步声引起桌案前的人注意,徐逸之的动作很轻,回寝间换了身常服。
再出来时,正巧听见了徐静之欢喜的声音。
“嫂嫂好生厉害,与设想的一模一样。”
徐逸之闻声往书房那头看了眼。
帘子后头,夫人已经放下了笔,抬头与徐静之说话。
“这会儿瞧着还有些差异,等干透了就好。”
徐静之笑着点头:“嫂嫂还与郡主说要一旬,分明一下午就修好了。”
“你可别与她说真话,总得显得我们辛劳些,这手艺才不掉价。”
“我明白的,”徐静之道,“不过嫂嫂有个词说错了,是嫂嫂一人修得,我哪儿来的辛苦可言?反倒是在边上看了这么久,长了不少见识呢。”
“你这嘴就是甜!”
徐逸之定定看着,视线落在两人身上,不由地也想看看那幅画。
他知道她们今日去拜访了成宁郡主,要为郡主修个画卷,但他印象里从未见静之这般欢愉。
得是修得多好,才能让素来文静乖顺的静之都雀跃起来?
他也看到了夫人伸手轻轻捏了捏静之的脸颊,亲昵之下,也难掩对静之难得活泼的意外。
想了想,徐逸之抬步又落在地砖上。
没有刻意加重步子,也不似刚才那般压着,与平日无异。
书房那侧,耳尖的喻辞立刻听见了,循声看出来,脸上还带着与徐静之交谈的笑意,见那么个大活人已经站在那儿、且换过衣裳了,便道:“世子既回来了,怎得不提前出个声?倒显得我们怠慢得很。”
徐静之的笑容也瞬间收敛许多,行礼问候。
眼看着融洽的气氛顷刻间消散开,徐逸之微微一愣。
他很熟悉这种变化。
幼年偶尔回到府里贺寿拜礼,他一出现在母亲周围,原本其乐融融的情景像是被落了一道定身的术法,而后朝向他的是不冷不淡。
长大后这种局面依旧没有改变,有时甚至变本加厉,把排斥与嫌弃展现得明明白白。
或说有什么与从前不同,那更多来自于他自己。
不再会手足无措,也无所谓任何负面的反应,他行礼说话一切如常,然后转身离开就是。
徐逸之缓缓点头与两人示意,道:“刚回来,见你们在忙才未出声。”
说来徐静之习惯了长兄的平静,但今日大抵是身处静园之中,莫名察觉出些“怪”来,就是一种感觉,更具体的就无法在这一时之间品味明白了。
喻辞没有想那么多,只依着自己的想法朝徐逸之招了招手。
“世子不看看我修得如何吗?”她问完又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骄傲,“我就说我的手艺错不了,郡主只看我前次修的嬉春图,又听我说了修这幅画的思路,就问我要不要去画院当值。
果然,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如此自吹自擂,逗得徐静之亦弯了眼。
喻辞喜欢徐静之的通透,惯会看眼色的妹妹知晓人情世故,明白“不对郡主说真话”的小心思,但同时喻辞又总觉得徐静之被伯夫人压得太过内敛谨慎,便时时逗她开怀。
此时也是,喻辞故意给徐静之递话:“我可没有吹牛,静之与我作证。”
徐静之便点了头,笑着与徐逸之道:“嫂嫂说的都是真的。”
喻辞装样子就装全套,得了徐静之的话,冲她眨了眨眼,而后冲徐逸之一抬下颚:“听见了吧?”
徐逸之听见了,也看到了。
话题是他出现之前她们就在谈论的,他的突兀出现让笑语又一瞬停顿,但很快再起,且这一次包含了他,也把先前的话题抛向了他。
他没有被归于扫兴,又或者说,他若不回应两人,才是真的扫兴。
而他,原本发出声响就是想看看夫人修的画。
徐逸之走向书案。
喻辞没有让出椅子来,往徐静之那侧半歪着身子,好整以暇看徐逸之。
徐逸之只得绕了一步,走到椅子的另一边,垂眸看画。
工笔花鸟栩栩如生,花开灿然,鸟登枝上,这本就是幅很出色的作品。
夫人改画的部分颜料还没有干透,色重水润。
“改动得丝毫不突兀,”徐逸之道,“这里是盖色了吧?这几处呢?也是盖色,还是夫人新添的改画?瞧着倒是融洽。”
喻辞嗤地笑了声,杏眼挑看他:“前一句不中听,世子都不晓得这画原本模样,却一眼瞧出我改的地方,哪里是不突兀了?后一句还差不多,喏,这几处是改画。”
徐静之忍俊不禁。
徐逸之看出夫人只为逗妹妹,见静之高兴,便也顺着说了一句:“夫人提点得是,我占了颜料未干的便宜,若不然定是看不出来的。”
喻辞满意了。
这位世子爷不想说的话撬不开嘴,愿意说的时候还是能说点顺耳话。
看来,徐逸之也清楚自己妹妹的不足之处,明白她这般说话的用意。
时候不早了。
喻辞今日没有留徐静之用晚饭,让她去了伯夫人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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