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没有哭，语调亦是平静，没有说书先生的抑扬顿挫，将那于旁人是故事，于她却是过去的事情娓娓道来。
“不归渡？”曲繁枝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地名。
“就是那个渡口的名字，＇从此渡者，不归原岸＇，只是这名字到底不祥，渐渐的，也就没人叫了。我自来喜欢看书，却觉得不归二字别有一种苍凉决绝，后来认识了冥郎，才知这不归是因那是阴阳之界，去者不归。”韦凝轻声道。
“你一个凡人，竟与水域渡魂使互生了情愫？”又一声“冥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陆濯还是有些惊讶，渡魂使虽是阴司，却乃神授之职，与一个凡人女子，可谓天壤之别，如何会牵扯到一处？这岂非孽缘？
“是！”韦凝却应得坦然，“我喜欢他，坦坦荡荡，当初我识得他时，不知他身份，过后知晓，于我而言，他也只是他而已。”
“可你如愿与他在一起了，你为什么不开心呢？是因为他将你困在了这里？他既然对你有心，又为什么要将你关在这里？他甚至还掳走了别的娘子，难不成他竟是那等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之辈？”曲繁枝想起方才韦凝那副暮气沉沉的模样，还有听说他们可以救她出去时眼中亮起的光，如果那也是做戏的话，那也太高明了些。
可要说她说的是假话，她承认她喜欢那“冥郎”，承认得坦荡，适才陆濯说起她那位情郎可能要下地狱时，她忧切绝望的神情也不似作伪，偏偏她想要出来也是真的。一个喜欢却要囚禁，一个喜欢却要逃离，真是矛盾。也让曲繁枝越发看不懂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我适才与你们说过，我本已经是该死之人。”韦凝的双目又变得古井无波，竟好似什么人什么事都再激不起她眼中心底的波澜了一般。
“一月前，我随家人一道出游，途中翻了船，坠入水中，寿元已尽，那是我的命数，可冥郎不允，他……”韦凝的嗓音微微一颤。
曲繁枝与陆濯对望一眼，后者眼目灼灼，“他竟是违背阴规，以渡魂使神力将你将散的魂魄强行拉回，可你本是已死之人，生死簿除名，魂魄未归黄泉，凡躯魂脉尽断，生机日日消散，因而，他以阴司之力将你藏了起来。这处结界，乃是困你之所，亦是护你之地，你一旦踏出这结界，只怕立时便是魂飞魄散。”
曲繁枝恍然，难怪，这里重重结界，难怪这韦凝被藏得这般妥帖，看似囚徒，偏偏这水榭之中却是处处精致，衣食俱全，原来是那渡魂使藏爱之所。
曲繁枝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张食案上，几乎未曾动过的吃食，再看看面前瘦成皮包骨头，双眼死寂的韦凝，心中微微一动，“你不愿？”
“我自是不愿，我虽残躯，却也不愿永生永世困在囚笼之内，不得自由。我更不愿因我之故，困住了冥郎。可偏偏就是我，眼睁睁看着他深陷泥沼，却无能无力。”韦凝面色哀戚。
陆濯沉声，语气中似含着两分叹息，“可他又为何要掳走那些娘子？与你又有何干系？”
“我自小体弱，虽被他强行拉回了魂魄，可这具身躯不过苟延残喘，日渐衰微，已是油尽灯枯。他试过很多办法，终是没有用处，后来，不知是从哪位同道那儿听来，说他有一件法器，可借凡人女子本命阳气，为我这具躯壳续命。不伤生魂，不害性命，四十九日借命期满，被借命之人可安然归家，而我亦可以真正痊愈康健。”
“借命？”韦凝口中所言全然出乎了陆濯二人意料，“他掳走那些娘子，竟是为了借命予你？”
韦凝轻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他终是因我才犯下大错，我拼命拦阻，却还是拦他不得。”她说着，嗓音已是微哑，无力闭上眼，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陆濯的眉心却是紧蹙起来，“我从未听说过此等借命之法，你那冥郎既是熟知阴规，又岂会不知这般有违天道，定是要遭到反噬的？不对，你说七七四十九日期满，可你身上竟果真有一缕属于旁人的生息。”陆濯此刻惊觉，却也为之骇然，他从未听过这般邪术。
“起初冥郎也是不信的，可我那时已是命悬一线，若是这具凡躯彻底崩塌，他即便强留住我的魂魄亦是无济于事。是以，他只得试上一试。”
陆濯听到此处，却是醍醐灌顶一般，“胡娘子？最先失踪的那一个是胡娘子，也是他试那个法子之人？”
“我不知那位娘子姓甚名谁，只知他将那法子用在那娘子身上，只一日工夫，确实为我续得了一线生机，而那娘子回去之后，也确实平安无事。”
“胡娘子无事，你又确实得以延续了生机，所以他就信了，开始着手掳来第二人、第三人……他那位同道可说过，要让你彻底痊愈康健，得需向多少个人借命？”陆濯眉宇紧皱，双目如刀，已有些疾言厉色之态。
韦凝身影微微一晃，脸色已白得几近透明，“我……我不知道。”
“不对。”曲繁枝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方才在渡口，江水翻搅起来的，分明就是残魂碎片，若果真不伤生魂，那些残魂碎片又是从何而来？”
“那些被掳来的娘子可是在江底？”陆濯问道，目光已是灼灼投向不远处的江面。
“我不知道。不过有一日夜半之时我确实见他纵身一跃，就进了江里。”
“怎么办？”外面的颤动早已停了，有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也不知道姜雩和李绪他们怎么样了？曲繁枝望着陆濯的眼里已是透出点点焦虑。
陆濯面上亦是不轻松，“这里的结界和江底的结界应该是联通的，都与她那位冥郎的神魂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阵眼我若没有看错，便在此处水榭。”
听到这话，曲繁枝与陆濯一般神色复杂地看向水榭内的韦凝，后者却好像明白他们未尽的话语一般，微微一怔之后，脸上竟是显出笑来，释怀的，解脱的……“不要紧，我本就是已死之人!”
陆濯与曲繁枝对望一眼，下一瞬，陆濯便已决然动手，他掏出一只笔，竟是直接割破了手指，蘸血凌空书写符纸，那些符咒繁复奇特，符咒上的金光比曲繁枝之前见过的所有符纸都要强盛，一道道推出去，撞上那道水幕，整个水榭都是颤动起来，每颤动一下，那水幕就好像薄上一寸，渐趋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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