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东北方向十二里,有一处前清时候留下来的老宅子。这宅子是个三进的土屋结构,外墙的泥皮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如今被改成了当地的一个教书学校。
深秋的阴雨绵绵不绝,把学校外头的土路泡成了一滩烂泥。
距离学校五里外的一个岔路口,有个废弃的破土地庙。沈烈带着小杨、大柱,还有新提拔上来的两个机灵老兵——铁娃和子弹,一共五个人,正窝在土地庙的后墙根底下避雨。
五个人全都换上了当地走街串巷的行商打扮,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蓑衣,脚底下的草鞋沾满了黄泥。土地庙旁边拴着两头骡子,板车上堆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里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草药味儿。
小杨被这味道熏得直皱眉头,捏着鼻子凑到沈烈跟前,压低了嗓门抱怨。
“副连长,咱们从前线弄下来的这批破草药,味儿也太冲了,简直比马德彪的茅坑还辣眼睛。我这眼泪都快熏出来了。”
沈烈靠在斑驳的泥墙上,头顶上戴着个破草帽,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就像个地地道道的赶车把式。
“要的就是这个味儿。”沈烈语气平稳,眼睛盯着岔路口的方向,“陈先生说,那学校外面有五个特设班的日本特务死死盯着。咱们身上背着枪,常年打仗,那股子枪油味和硝烟味,几步远就能让人闻出来。这草药味虽然冲,但能把咱们身上的底细遮得干干净净。”
大柱在一旁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显得有些焦躁。
“副连长,地下党那位姓刘的教员,能靠谱吗?这都到了约定的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那张铁石到底能不能被放出来?”
“耐住性子。”沈烈没回头,“陈先生的手段,你还不信?电报局那头只要把‘老母病危’的加急电报往学校一送,张铁石就算是个石头人,也得装出个奔丧的急样来。小鬼子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不仅不会拦,还会暗中跟着他。咱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儿接住他,把尾巴掐断。”
话音刚落,一直负责在坡上放风的铁娃像个泥猴一样溜了下来。
“副连长,来人了!从学校那边过来的,就一个人,没打伞,走得挺急。”
沈烈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沉声说道:“都机灵点,抄家伙,准备迎客。”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烂泥里,“吧嗒吧嗒”地传了过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包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岔路口赶。他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弱的教书先生,但那走路的姿势和下盘的稳当劲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当过兵的底子。
尤其是他右边眉毛中间,有一道十分扎眼的旧疤。
正是张铁石。
张铁石刚走到土地庙的拐角,冷不防从旁边的破墙后面闪出个人影,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张铁石反应极快,虽然是个教员打扮,但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右手下意识地就往后腰去摸,眼神瞬间变得像是一头受惊的孤狼。
“张先生,老家来电报,急着奔丧呢?”沈烈站在雨中,摘下头顶的破草帽,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张铁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警惕。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让开,别耽误我赶路。”
沈烈没让开,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沈烈。”沈烈看着他右眉骨上的那道疤,一字一顿地说道,“教导总队特务营,沈毅,是我亲哥。”
“沈毅”这两个字一出来,张铁石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烈的脸,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他那只伸向后腰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你……”张铁石的声音发哑,仿佛喉咙里卡着一把刀片,“你是那晚……副营长死命护着跑出去的那个新兵……你是他弟弟……”
沈烈点了点头,眼底翻涌起一阵涩意:“是我。我活下来了。”
张铁石突然一把丢掉手里的包袱,猛地冲上前,死死地抓住沈烈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沈烈的骨头。
这个在鬼子特设班监视下都能面不改色、在南京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汉子,此刻眼眶里瞬间蓄满了通红的血水。
“活下来了……真活下来了……”张铁石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疯狂往下淌,“你知不知道,咱们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全没了!就剩我这么个活死人在汉阳东北的乡下教书,天天在这儿像老鼠一样躲着!”
沈烈没说话,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肩膀。
张铁石哭得身子直抽搐,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水,颤抖着手,从自己贴身的衣服最里层,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
他把红布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个有些发黑的铜质烟斗。
烟斗的表面有一道很深的使用痕迹,那是常年磕烟灰磕出来的。而在烟斗的铜管上,清清楚楚地刻着“沈毅”两个小字。这是当年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专配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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