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审问，远宁很快弄清了几人的来历。
这些人并不是白浪本地的地痞，而是从江溟逃难过来的流民。
洛沉鲨统治的岛屿火山爆发之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洛沉鲸虽接纳了一部分灾民，可终究土地有限，容纳不了数十万人之多。
于是许多人铤而走险，乘船偷渡白浪，只求讨一口饭吃。
可白浪知府始终不肯开港收留。
这些流民无法落籍，也无处谋生。有人继续四处流浪，有人加入了海盗，还有人偷偷留在白浪，做些歪门邪道的勾当。
眼前这几人，显然属于后者。
远宁看着几个鼻青脸肿的地痞，神色有些为难起来。
白浪如今乱成一团，许多事急也急不来。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漕邦总舵见见二姐，仔细打听一下海盗的情况，再想办法救出秦川。她抬脚踢了踢几个地痞。
“起来，划船。”
小船随即调转方向，朝入海口中央的三角沙洲而去。
漕邦总舵的地牢里，白浪知府裹着薄被蜷缩在角落里。
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十天，不仅没饿瘦，反倒还胖了三斤。
“白大人，这是今晚的菜肴，请慢用。”
看守笑眯眯打开牢门，将几个香气扑鼻的碗碟摆在桌上。
翡翠玉丝、蟹黄狮子头、东海金汤小黄鱼、八宝珍珠饭、桂花糖藕，还有一壶陈年花雕。
白大人苦着脸看了半天，小声问了一句。
“这顿…多少银子？”
看守满脸堆笑。“八十二两六钱。”
白大人眼前一黑，抚了半天胸口才顺过气来。
被漕邦的人“请”来这些天，顿顿山珍海味，不过都得自己掏银子。十天下来，已经吃掉了两千多两。
要是再过半个月，恐怕家里的夫人孩子就要没饭吃了 。
白大人哭丧着脸，无奈的拿起筷子，却迟迟不去夹菜。
“白大人慢用。若是不够，还可以加。”
“够了够了！足够了！”
白大人赶紧吃了一大口菜，连连摆手。
看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要离开，临出门前，还不忘补上一句。
“杜爷吩咐了，一定要好生照顾大人。我们漕邦素来安分守己，是不会给官府添麻烦的，您慢慢吃。”
白大人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小兄弟，杜先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本官回去？”
看守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要大人答应了夜叉的要求，自然马上送您回府。 “
白大人顿时苦下脸来。
“本官实在做不了这个主啊……”
“把白浪港分一半给那些海盗，本官要是答应了，全家老小都要问斩。”
他放下筷子，几乎带着几分哀求。
“你先放本官回去，救秦爷的事，我们一起商量可好？
看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冷了下去。
他猛地踹了一脚牢房的门，整间牢房都跟着晃了几晃。
“你他娘的还有脸提大当家？！”
“那天要不是你跑来求大当家帮忙，他能落到夜叉手里？！“
“你天天在这儿吃香喝辣，大当家还不知道在海盗水牢里受什么罪呢！”
看守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可想起二当家杜爷的吩咐，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只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吃！凉了也是要算钱的！”
说完，砰地摔门离去。
白大人苦恼地抱着脑袋，靠墙坐了下来。面前那桌价值八十二两六钱的酒菜还冒着热气，可他此刻却半点胃口也没有。
漕邦在白浪一带势力极大。内河航道、码头货运，几乎都要按漕邦的规矩运转。
萧家军溯水营大将出身的秦川大当家，身手高强，水性过人，为人又极讲义气。莫说白浪本地的商贾船帮、黑骑军水师，就连江溟的王子亲王见了他，也会给几分面子。
那海盗头子夜叉再猖狂，想来也不敢轻易取秦川的性命。
他自然也想救人。
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答应夜叉的条件。
将白浪港分出一半交给海盗？
往小了说，是向海盗低头，丢尽朝廷颜面。
往大了说，便是通匪卖港的大罪。莫说他头上这顶乌纱帽保不住，只怕整个白氏九族都要跟着掉脑袋。
“哎……”
白大人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端起饭碗。
牢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以及他最不想听见的那个声音。
“小宁，那个白吃饭就关在前面，你自己去问他吧。”是个女子的声音。
远宁的二姐，秦川的夫人，萧晴晴。极擅经营，商业头脑过人。漕邦如今能称霸一方，有一大半是她在背后运筹操持的功劳。
白大人在这里的伙食待遇，也是出自她的安排。
顿顿好酒好肉，按白浪城最好的酒楼规格供着，还美其名曰，“父母官，明算账”。
萧晴晴的嗓音清脆明快，如珠落玉盘。
可白大人每次听见她开口，总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玉珠，而是一把铜钱撒在地上。
叮叮当当，响得人心慌。
白大人皱着眉看向外面，萧晴晴已经带着几个人走到了牢房门前。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女子，身材高挑，劲装软甲，风尘仆仆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疲惫。
“这位便是白浪城知府，白持帆白大人。”
萧晴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白大人一眼，给远宁介绍道。
“白大人，今日饭菜可还合口味？天气阴冷，明日我叫人炖一锅上好的鱼翅汤，给您去去寒气。”
“不敢劳烦秦夫人费心。”白大人连忙俯身抱拳。
“下官不挑嘴，有一碗白饭清水便够了。”
“那怎么行？”
萧晴晴顿时板起脸来。“白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所谓民不与官斗，您若是在这里受了委屈，过几日相公回来了，定会说我不懂事。”
白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提起秦川，他心中的愧疚又翻涌上来，只得默默低下头去。
“二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姐夫救回来的。”
远宁轻声对萧晴晴说。
“至于这位白大人…”说着，她转头看了白持帆一眼。“放了吧。”
“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官府，而是那群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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