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一头扎入海中,冰冷咸涩的水流灌入口鼻。他用力睁开双眼,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翻涌。
借着了望塔投下的微弱亮光,秦川终于看清了下方的情形。巨大的铁笼水牢歪斜着卡在两块珊瑚礁之间,将远宁牢牢困在其中。幸好有珊瑚礁岩支撑,她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却正好被卡在腰间,怎么也钻不出去。
看到远宁被铁笼死死卡住的瞬间,他心里紧紧揪起,比自己被关在水牢里时难受得多。
远宁的长发在水中飘散,看到秦川游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秦川潜到铁笼旁边,双手抓住锈迹斑斑的栏杆,狠狠向上拉去。
笼子纹丝不动。
他咬紧牙关,再次发力,铁笼反而因为他的动作微微下沉了几分。
胸腔里的空气正一点点耗尽。远宁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泛起阵阵黑影。
她连忙伸手探向后背,从贴身背囊从里面摸出一个圆润的物件,递给秦川。那是一个用鱼鳔特制的呼吸袋,外表光滑,连着一根细细的软管。
那是萧家军溯水营发明的水下呼吸器具。鱼鳔经过特殊处理,韧性极佳,能在水下反复充气放气而不破损,是水鬼们潜伏深水、伺机突袭的保命之物。
秦川作为曾经的溯水营大统领,对这东西的构造再熟悉不过。他面露惊喜,立刻接了过来,整个人猛地朝水面蹬去。
破水而出之后,秦川大口喘了两下,来不及调整呼吸,立刻将那只鱼鳔气袋凑到口边,往里吹气。鱼鳔迅速膨胀起来,变得圆滚饱满。秦川深吸一口气,重新扎入海中。
远宁见他回来,立刻张口咬住软管,鱼鳔中储存的空气顺着管子涌入口中,总算缓过来一口气。
喉间那股要将她撕裂的窒息感渐渐褪去。
秦川看着她缓过气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冲远宁竖起大拇指,往上指了指。然后又调转方向浮上水面。
很快,一根折断的粗大桅杆从礁岩上探了下来。秦川再次潜入水中,将桅杆的一端插入铁笼与珊瑚礁之间的缝隙,再次迅速回到岸上,双手紧紧握住桅杆另一端,用尽全力向下压去。
“嘎——”
桅杆深深插入缝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秦川被囚禁在水牢中已有十几天,皮肤早已变得脆弱不堪。此刻被粗糙的桅杆摩擦,皮肉瞬时裂开,殷红的血丝顺着手臂纹路晕开一片。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脖颈上青筋暴起,再次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到那截桅杆上。
铁笼微微一颤,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但也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礁石上作响,越来越近。
秦川心头一颤。
不好,是补给船上的海盗。
他猛地一沉肩,松开桅杆,整个人迅速转过身去,双手摆出随时迎击的姿态。
然而,一道黑影却比他想象中更快。
那身影几乎是擦着秦川的肩膀掠过的,动作快得让他几乎反应不及。还未看清来人的面容,那道黑影已经一个纵身,扑通一声跃入了海中。
“远宁!”
秦川低吼一声,来不及多想,立刻跟着扎入水中。
海水里光线微弱,又因刚才桅杆的搅动而砂石弥漫,浑浊一片。秦川在海底摸索片刻,找到了远宁的那柄断剑。他握紧断剑,眼神紧紧盯着前方那片浑浊的水域。
砂石渐渐沉降,浑浊的水色一点点散开。
两个交叠的人影渐渐显现出来。
远宁的长发在水中肆意飘散,缠绕在另一人身侧。她整个人被环抱在那个年轻男子的怀中,双手扣在他的肩背上。
两人的唇口紧紧相接,气泡自唇齿间悄然溢出,缓缓升向水面。
秦川认出来者,大大松了口气。他放开手中的剑柄,游过去抄起鱼鳔呼吸袋,转身浮上水面。
刀丹水性不好,只能干站在岸边,急得团团转。
秦将军,少帅没事吧?
暂时没事。不过情况棘手。秦川迅速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
霍满江、刀丹,六个漕邦弟兄,加上自己和无昼,一共十个人。
把能找到的桅杆木棍都找来。他短促吩咐。众人立刻散开。
无昼浮上水面,从秦川手中接过鱼鳔,又潜入水中,回到远宁身边。他将软管递到她唇边,两人在水中无声对视。被困海底的焦灼,也掩不住骤然重逢的喜悦与炙热。
无昼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
“等我,别怕。”远宁从他的目光中读懂了他的意思。她抬起手指,在自己胸口轻轻点了几下,又点向无昼的左胸。
无昼微微点头,松开她的手,翻转方向。
几根桅杆木棍接连从水面上探了下来。无昼一根根接过,将它们嵌入水牢铁笼下方的缝隙中,稳稳卡住。随后他浮上水面,深吸一口气,又回到远宁身边。
岸上众人齐声发力,铁笼终于地一声,微微动了。
铁笼被撬动的瞬间,远宁立刻撑住两侧,脚尖蹬住礁岩,整个身躯向外挤去。
只差一点。
只要再高一点,她就能挣脱出来。
“咯——”
铁笼又松动了几分,远宁将力气全数灌入双臂,用力扭动身体。不成想一道尖利的礁石棱角,静静划破了她背后的鱼鳔气袋。
“噗——”
气袋很快瘪了下去,气泡咕嘟咕嘟翻涌而出。远宁猛地呛了几口水,剧烈咳了起来。
无昼眼角瞥见气袋破裂,眉头立刻皱起,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水面猛游而去。
不多时,他背上多了一块厚实的木板。
无昼将它插入最粗的桅杆与岩壁之间。随后转身,用背脊死死抵住,将自身化作一个更高的支点。
岸上,霍满江的号子声穿透海水传来,声如洪钟。
随着号子节拍,众人再次齐声发力。
水牢终于又动了。远宁感觉到那道缺口的变化,双腿用力踢踏,终于从那道窄缝中脱困而出。
挣脱之后,她立刻探手抄起海底的断剑,浑身内力涌入剑刃,化作一条游走的水龙。
那根最粗的桅杆伴随着剑风化作碎片,水牢轰然一沉。远宁翻身游向无昼,一把捞住他的腰,带着他冲向水面。
无昼任凭她拽着,唇角含笑。几缕鲜红的血丝沿着他的嘴角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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