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陆沉渊到达了云裳创始人位于东四环附近的工作室。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咖啡馆和一家花店之间,橱窗里挂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剪裁利落,面料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他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前台没有人,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透出一片明亮的灯光。
工作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靠墙摆着一排人台,上面套着不同阶段的样衣,有的是成型的连衣裙,有的只是用别针固定出大致轮廓的胚布,面料在悬挂状态下呈现出自然的重垂感,别针在胚布边缘固定着布料的走向。创始人在工作台旁边站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她看到陆沉渊进来,放下手里的裁剪工具,侧过头朝工作室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经在里面了。
陆沉渊穿过工作台旁边的通道,推开里间的门。里间比外间略小一些,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表面有一道被熨斗压过的印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桌子的一侧,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紧,像是一路赶过来时被风吹松的。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搁着一部手机和一把车钥匙。
陆先生,我是赵明远,云裳最早的几个股东之一。他伸手跟陆沉渊握了一下,力度中等,手掌干燥,指尖稍微凉一些,像是在空调房里坐了一段时间。
陆沉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那张铺着深灰色绒布的旧木桌。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绒布表面形成一排平行的亮线,在桌面上形成一幅细长的光栅。创始人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只是把门带上了。
赵明远开门见山地说:收购方那边给的价格比市场估值高出不少。这件事我考虑了很长时间了,也跟创始团队商量过。品牌本身是我一路看着做起来的,从只有几个人到后来开了旗舰店,每一步我都知道。我不想看到它被买走之后改头换面。他停顿了一下,把面前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但我也需要考虑到投资回报。收购方给出的溢价幅度,确实很难让人不动心。
陆沉渊坐在对面,等他把话说完。赵明远放下水杯的时候,杯底在绒布表面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压痕,又逐渐恢复了。陆沉渊注意到赵明远在提到投资回报时语速的略微放缓,像是在确认他的立场与当前的对话方向之间是否有折中的空间。他开口说:归园平台不打算以比收购方更高的价格竞购云裳的股权。归园平台能提供的是,让品牌保持它现在的调性。收购方拿到品牌之后,会在一段时间后把它重新包装出售,届时品牌的内容和客户关系都会被重新定义。如果你选择归园平台,品牌在转型期不会失去原有的定位。
赵明远的目光在桌面上的绒布纹理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寻找那道水渍在桌面上残留的时间刻度:归园平台注入资金之后,品牌在股权架构里会发生变化——平台持有一定比例的股份,相应地也会获得对应的决策权。这部分决策权是否会覆盖到品牌的经营层面?
陆沉渊说:协议框架里已经明确了,平台方在品牌经营层面的参与不涉及决策权。资金端的持股仅作为股权层面的防火墙。你不会失去你的投资回报,品牌也不会失去它的原有定位。
赵明远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机放在桌面上,又重新放下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那如果我不签,也不卖,只是继续持有,情况会怎么样?陆沉渊说:如果你不签、也不卖,收购方有可能通过拆分公司内部股东的方式继续推进。他们仍然会通过接触其他股东的方式逐步扩大自己的持股比例。一旦其他股东的持股比例达到一定水平,你原来的持股比例就会被稀释到不再具有影响力。
赵明远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窗外的百叶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把桌面上的光栅短暂地打散了一下又重新聚拢。他靠着椅背,目光沿着窗台移动到墙角的绿植上又收回来:归园平台的白骑士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陆沉渊说:协议签署之后一周以内。如果能提前签署,资金端可以同步准备好,随时到位。
赵明远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伸手把桌面上那杯水端起来喝完,然后把空杯放回原处。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拖曳声:我签。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协议签署之后,我要在品牌内部保留一段时间的观察期,确保运营确实如框架协议所述,不会受到资金端变更的干扰。观察期不设固定截止日期,直到我对品牌的运行状态满意为止。陆沉渊也站了起来,说:观察期可以写进协议条款里,不设固定截止日期。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工作台的时候,创始人与他对视了一眼,赵明远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像是完成了某个共识的确认,走出了工作室的门。门铃响了一声,然后工作室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持续低响和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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