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山间萦绕着薄薄的微凉湿气。
楚微独自一人悄然下山。
她没有告知少主殿任何人此行目的,未曾惊动殿中众人,只暗自备齐了所需物件:一盏便于暗处照明的油灯、一把裁纸规整的小巧短刀,还有那张她反复描摹、比对多日的旧印章拓印纸。
周玄清所言不差,越过大片清幽竹林后,方才还算规整的山路便彻底荒弃下来。
经年无人踏足,丛生的野草肆意蔓延,半人高的杂草层层叠叠,几乎彻底掩埋了原本的青石小径。路面落满枯腐枝叶,湿滑斑驳,处处是岁月荒芜的痕迹,一眼便能看出,这片地界早已被宗门彻底遗忘,数十年无人问津。
顺着荒路径直往最深处走,那间废弃仓库终于映入眼帘。
老旧的木屋斑驳破败,墙面褪色发灰,原本漆黑发亮的漆面早已尽数剥落、龟裂翘起,露出底下灰白老旧的原木肌理,周身笼罩着沉沉的死寂与荒芜。
目光抬至门框上方横梁,果然如周玄清所说,一把铜制旧钥匙静静悬挂在木梁角落。钥匙表面覆着一层厚重积灰,锈迹浅浅附着其上,半隐在梁柱阴影里,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楚微抬手,轻轻取下钥匙。指尖触到冰凉锈蚀的金属,岁月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她对准尘封的锁孔,缓缓插入、轻轻转动。
“咔嗒——”
一声清脆细微的响动,划破山间长久的死寂。尘封二十余年的旧锁,应声而开。
她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木门年久失修,开合间发出嘶哑沉钝的“吱呀”声响,裹挟着一股浓烈陈旧的尘土霉味扑面而来,干燥的纸腐气息混着岁月的凉意,瞬间笼罩周身。
仓库内里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宽阔幽深,昏暗闭塞,不见天光。唯有高处几扇狭小的气窗,漏进细碎淡薄的晨光,一束束光柱斜斜穿透暗室,照亮空气中漫天浮动的灰白微尘,缓缓沉浮,愈发衬得室内寂静幽深。
楚微谨记周玄清的叮嘱,目光径直落向西侧靠墙的木架。
那排老旧木架尚且完好立在原处,只是经年负重、无人修缮,木架整体微微歪斜,梁柱松动,看着摇摇欲坠。层层叠叠的卷宗整整齐齐堆摞其上,每一卷都被厚密的尘土覆盖,封存着无人知晓的陈年秘辛。
她缓步上前,放轻脚步,生怕过重的动静震碎这些脆弱的旧纸。抬手取下最顶端一摞卷宗,轻轻解开褪色松散的捆绳,一页页仔细翻查。
纸页泛黄发脆,字迹浅淡模糊,皆是二十余年前宗门日常的杂务记录、内务报备,内容琐碎繁杂、平平无奇,通篇都是无关紧要的寻常台账,看不出半分异常,更无半分与军中战事、外送密信相关的线索。
楚微耐着性子,接连翻阅数卷,结果皆是如此。
心底没有焦躁,唯有沉稳的笃定。她知晓,尘封的真相从不会轻易显露,越是关键的证据,越藏在深处。
她移步走向第二排木架。
这一排的卷宗年代更为久远,保存状态也更差。许多纸页边缘受潮腐朽、微微卷烂,部分页面被虫蛀出细密孔洞,残缺斑驳,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细碎纸屑。
楚微动作愈发轻柔,小心翼翼抽出一卷封存完好的卷宗,缓缓摊开。
大部分字迹尚且清晰可辨,岁月并未彻底磨灭过往记录。她逐页扫视,翻至中段时,眸光骤然一凝。
纸页落款处,一枚暗红色的陈旧印章印记静静烙印纸面。
轮廓、弧度、边距、规制,与她手中的拓印纸分毫不差。
就是这枚管事处旧制外送印章!
连日追查的线索,终于在这间尘封仓库里,彻底落地印证。
楚微心头微定,屏息凝神,将这几页带有专属印章的纸页小心抽出,单独叠好放置一旁,继续往下深度翻查。
一卷、两卷、三卷……
指尖抚过一张张陈旧纸页,拂去层层尘土,触摸着二十余年前的笔墨温度。
当翻到第三卷卷宗时,她滑动纸页的手指骤然停住,周身气息瞬间凝固。
这不是寻常的宗门台账,是一份完整的外送文书底稿。
纸面端正盖着那枚独一无二的旧制归档印章,刻印清晰,制式规整。通篇笔墨沉稳,记录工整,开篇标注的年份季节,恰好精准对应她前世最后一场边境行军的时日。
楚微屏住呼吸,一字一句细读下去。
文书内容不长,却是字字诛心。
这是一则隐秘的军事调度通报,简略记录了边境驻军的临时调动指令,清晰标注了军队出发时段、行军大致方位与路线范围。
短短数行文字,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她心底。
她缓缓将纸页平铺在歪斜的木架顶面,借着气窗漏下的微光,反复逐字核对、细细比对。
前世那场全军覆没的惨烈战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回放。她清晰记得,当年大军行军的隐秘路线、驻扎方位、抵达时辰,从未对外公开,属于军中最高机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