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色微熹,晨雾浅浅笼罩整片山镇。
天光大亮未久,夜色彻底褪尽,清透的天光洒落街巷。楚微束好衣袍,背起贴身药箱,轻步踏出客栈木门。
门前晨风微凉,携着晨间独有的清润水汽。
墨临渊早已立在石阶之下静静等候。
他身姿清挺,立在淡金色的晨光里,周身沉静无波,早已将赶路所需的杂物尽数备好。身侧方木小桌上,整齐摆放着一壶灌满的温水、两只层层叠放的竹筒水具,还有一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干粮袋。
布袋收口被细密麻线层层扎紧,边角平整规整,袋口露出的干粮切口整齐划一,显然是被人细细清点、规整妥当,再三确认无误后,才认真封扎收好,半点不潦草。
楚微缓步走上前,垂眸淡淡扫过一眼,眼底了然,却一语未发。她伸手默默将桌上所有物件尽数收进自己的行囊之中,动作安静从容。
巷口马蹄轻响,凌绝尘牵着三匹骏马缓步归来。
三匹坐骑皆是脚力稳健的良驹,两匹鞍鞯齐备,背上稳稳捆扎着众人行囊重物,专门用来驮运行李;余下一匹空鞍无物,是特意备好的备用马匹,思虑周全稳妥。
身后,苏清月揉着惺忪睡眼,打着细碎哈欠从客栈里小跑出来。她睡意未消,眉眼朦胧,困意沉沉,抬脚攀上马鞍时指尖微微发软,脚下一滑,险些踩空马蹬,身子轻轻晃了晃,才勉强坐稳。
晨间行路,四人准时启程。
山道蜿蜒绵长,盘踞在层叠青山之间,连日晨雾尚未彻底散尽,薄薄雾气萦绕林间树梢,朦胧了远山轮廓。路边遍野青草沾满剔透晨露,湿漉漉垂落枝叶。马蹄碾过草丛,沾起细碎露水,发出簌簌细碎的湿软轻响,清浅悦耳。
楚微单人一马,行在队伍最前方,身姿从容沉稳。苏清月策马跟在她侧后方,乖乖随行。墨临渊与凌绝尘落后半步,不紧不慢缀在队尾。
四人前后错落,隔着不远不近的一小段距离,无人刻意靠拢,亦无人刻意疏远。
山间风色空旷寂静,四下无人踪迹。错落的马蹄声、脚步声、衣袂拂风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节奏散漫均匀,在幽静绵长的山道上缓缓铺开,衬得空山愈发清寂。
一路稳步前行,约莫一个时辰过后。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晨雾散去大半。楚微抬手勒住马缰,在路边一片平整干净的青草地停下行脚,暂且歇脚休整。
她翻身下马,将马随意拴在路边野草藤蔓之上,提着水囊走到一旁清澈小溪边。屈膝俯身,掬起一捧冰凉山泉,轻轻拍在脸颊之上。
清冽泉水瞬间驱散赶路的疲惫与晨起的沉闷,神志骤然清明。
直起身时,她余光无意扫过身侧树荫。
几步开外的浓荫之下,墨临渊静静伫立。他独处一隅,身姿沉静,指尖无意识捏着那截干枯草茎,指腹轻轻摩挲、捻动着草茎末端细碎的纤维,动作缓慢、心绪沉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藏着满腹心事。
楚微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无波,垂眸稳稳拧紧水囊瓶盖,不动声色,不露分毫心绪。
不多时,苏清月蹦蹦跳跳从侧边小路跑回,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凑近低声开口:“楚师姐,我刚刚路过前面山脚的茶棚,无意间听到几个人闲聊,说的全是少主以前的旧事!”
楚微将水囊轻轻靠在药箱旁,语气清淡平和:“他们说了什么?”
“那些人说得含糊不清,但能听出是真有其事。”苏清月挠了挠后脑勺,细细回忆方才听闻的碎语,如实说道,“他们说少主年少时,确实认识一个格外特别的人,那人常年待在极偏僻荒芜的地界,与世隔绝。后来不知是何缘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从此杳无音信。”
风声浅浅,溪水潺潺。
楚微闻言,并未立刻接话。
她抬眸望向身前缓缓流淌的溪水,澄澈流水叮咚作响,温柔覆盖住远处隐约飘来的零星人声,也悄悄掩去心底微动的涟漪。空山寂静,人心隐晦,流言如风,无处不在。
良久,她才轻声问道:“你在哪里听到的?”
“就是前边山脚的露天茶棚,几个人围坐闲谈,我只听见声音,没看清样貌。”苏清月老实作答。
楚微轻轻点头,不再追问分毫。流言碎语,入耳即可,深究无益。
她重新背起药箱,身姿挺拔如初,淡淡出声:“休整好了,继续赶路。”
再度启程,楚微刻意放缓了前行的速度。
不知不觉间,她稍稍落于队中后侧,恰好行在自己与墨临渊之间的中位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凌绝尘心细如尘,敏锐察觉队伍速度的细微变化,默默策马行至前方二十步开外,不疾不徐引路,恰好形成一道松散温和的屏障,隔绝前路视线与杂音,留给身后两人足够安静的独处空间。
无人刻意驻足等候,无人出声催促。
可楚微清晰察觉,自她放慢步调的那一刻起,前方所有人的马蹄声、行进节奏,都悄然随之放缓,温柔迁就,无声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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