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悄无声息蔓延开来,等到楚微察觉时,已是第三日。
清晨天光柔和,药圃之中草木清香弥漫,楚微正俯身打理新采收的灵草,细细将药材摊开,均匀铺在竹匾上晾晒。院门轻响,苏清月快步走入庭院,少女眉眼间萦绕着一层难以掩饰的郁色,脸色苍白紧绷。
她沉默地在石桌边落座,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摆,几番欲言又止,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楚微余光瞥见她心神不宁的模样,手上分拣药材的动作未曾停顿,语调平淡从容:“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勇气,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焦灼:“楚师姐,今早外门已经传开流言了。众人都说,少主早年心里有个挂念之人,你的容貌,与那人有几分相像。甚至还有人揣测……少主与你定下婚约,仅仅是因为你是那人的替身。”
楚微翻动灵草的手依旧平稳,不见半分波澜,淡淡问道:“流言最先从何处传出?”
“无从查证。”苏清月语速不由得加快,心底满是愤懑,“我刚踏入外门,就撞见好几群弟子扎堆议论。我追上去询问源头,所有人都含糊其辞,没人说得清最初是谁提起,可故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众人亲眼见过一般。”
楚微将晾晒妥当的药材收拢,轻轻放进竹筐,继续追问关键细节:“他们口中那个女子,样貌是如何描述的?”
苏清月凝神回想方才听到的话语,一字一句复述:“传言说她身形娇小,发色偏浅泛黄,行走之时步履急促,比寻常人快上许多。”
话音落下,她骤然一顿,声音不自觉压低,心底泛起寒意:“楚师姐,这些特征,和前些日子少主同你说起的那个人,完全对得上。”
楚微缓缓放下竹筐,走到石桌旁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安静垂眸思索,万千思绪在心底流转。
这些外貌特征,乃是墨临渊私下向她吐露的隐秘往事,本不该向外泄露分毫。可白若薇既然能够寻到墨临渊封存多年的旧物,自然有能力顺着蛛丝马迹,追查当年那支商队、那名神秘女子的踪迹,挖出这段尘封旧事里所有能够向外散播的碎片。
至于外界传言她与那人容貌相似,仅凭旁人几句空谈,根本无从求证。她心底牢牢抓住一件事——早在流言滋生之前,墨临渊便主动将这段过往坦诚告知,不曾有半分隐瞒与遮掩。单凭这一点,外界捕风捉影的揣测,便动摇不了她心中的分寸。
“往后还有什么说辞?传话之人完整的论调是什么?”楚微抬眸,平静地看向苏清月。
苏清月喉间微涩,语气愈发低沉:“他们大肆宣扬,少主始终无法放下旧人,迎娶你不过是寻一个慰藉思念的替身。还有人妄言,时日一久,少主终究会醒悟,看清你并不是心中那个人。”
楚微伸手端起石桌上的青瓷水杯,浅浅饮下一口。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温润的水流缓缓滑过喉咙,纷乱的杂念仿佛也随之平复。
她将水杯轻轻放回桌面,语气笃定安稳:“这件事,你不必插手。旁人如何议论,终究只是外人的闲话。”
苏清月一下子急了,眉头紧紧蹙起:“可是现在整个宗门都传遍了!流言越演越烈,任由他们胡乱揣测,对你名声损害极大!”
“传遍便传遍。”楚微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苏清月还想继续劝说,可抬眼望见楚微已经起身,重新走向药圃继续翻晒药材,一副不为外界喧嚣所扰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语只能尽数咽回腹中,满心忧虑,却无从劝解。
午后,楚微动身前往内门查阅卷宗。沿途不断遇见往来的宗门弟子,众人撞见她时,目光骤然变得微妙,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待她步履走过,身后便响起细碎的低声交谈,字句模糊,不用细听,楚微也能猜到谈论的内容。她不曾驻足,更没有回头分辨,始终沿着青石道路稳步前行。
行至藏书阁附近,侧边长廊缓缓走出一道纤细身影。白若薇怀中抱着一卷古籍,衣袂轻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仿佛对外间沸沸扬扬的流言一无所知,朝着楚微轻轻颔首示意。
楚微目光淡淡掠过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着目的地走去,不做半分周旋。
暮色漫上山檐,落日余晖浸染整座少主殿。楚微归来之时,远远便看见墨临渊独坐院中老树下。
他指尖捏着一截干枯草茎,草茎末端有灼烧痕迹,被火焰燎过的位置凝着一圈深褐色焦痕,静静躺在掌心。听见脚步声靠近,墨临渊抬眸望向她,目光沉静:“外间的流言,你应当听说了。”
“听说了。”楚微缓步走到对面石凳落座。
墨临渊轻声发问:“这些话,你信吗?”
楚微端正坐好,从容作答:“倘若这些说辞,我只是从旁人闲谈中听闻,或许我会心存疑虑。但关于这名女子的过往,你早已主动同我坦白。你说你记得她的模样,除此之外,再无更深的牵扯。我信你亲口所言,而非无根无据的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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