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昼短,午时天光清浅淡薄,没有盛夏的炽烈滚烫,只剩一层薄薄的暖阳覆在山间,清冷又澄澈。
楚微没有刻意提早奔赴,亦不曾刻意拖延回避。依旧循着平日作息,有条不紊收拾好药箱,抬眸望了一眼头顶淡白天光,确认时辰恰好,才独自踏着静谧山道,缓缓往后山行去。
深冬的后山彻底褪去了秋时的余温与生机,空山寂寂,杳无人踪。满山草木尽数枯黄凋零,四野萧条荒芜。凛冽寒风穿梭在光秃秃的疏朗枝丫之间,穿枝过隙,发出清细绵长的簌簌轻响,空灵悠远,宛若远山深处有人素手拨弦,一根根轻捻寒弦,声声清冷,落满空山。
山路寂寥,风声为伴。
一路行至后山隐秘石洞附近,周遭愈发静谧,连风声都柔和了几分。
石洞旁那块平整的青石之上,静静摆放着一只老旧木箱。木箱体量不大,形制朴素古旧,四角包嵌的铁皮早已历经岁月锈蚀,覆着一层斑驳暗红的锈迹,粗糙干涩,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时光痕迹。
楚微缓步上前,屈膝蹲身,指尖轻轻掀开沉重的箱盖。
箱内没有杂物,静静躺着一本老旧账册。
封皮是暗沉的深褐布面,经年摩挲翻阅,边角磨损起卷,布面泛着陈旧的哑光,布满细碎折痕。内里纸页尽数泛黄发脆,纸纹干涩,触手微凉,是封存多年、久不见天光的陈旧质感。
她指尖轻捻纸页,缓缓翻开。
首页字迹工整规整,是江湖商队最常用的记账制式,条理清晰,逐条罗列:年月日时、途经地界、货物品类、出入数量、经手之人,一笔一划,严谨细致,毫无潦草疏漏。
她垂眸静静翻阅,一页页向后翻过,细碎的笔墨痕迹承载着一段尘封的行路过往。翻至中段篇幅,一行异样字迹骤然锁住她的目光。
那一处笔迹突兀错乱,墨色深浅割裂分明,与通篇规整的记录格格不入。
原本的字迹被浓重墨团狠狠涂盖、彻底抹去,墨迹厚重凝滞,能看出落笔之人当时心绪纷乱、刻意遮掩。而被覆盖的字迹边缘,依旧能透过叠墨,隐约辨出原本的字句——一人搭车。
旧字被废,落笔重改。
同一位置,新添的字迹力道更沉、墨色更冷,将原先的记录彻底置换,改成了——一人离队。
改动的痕迹生硬直白,刻意篡改的意图一目了然。
楚微微微俯身,眸光凝定,细细辨析上下文记录。
这一处涂改的时间、地点,恰好临近边陲岷山脚下。
字迹侧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小字,落笔仓促却清晰可辨,带着一丝仓促的怅然与决绝,静静封存着当年的结局:
往南,未归。
短短四字,墨色沉冷如霜,寥寥数笔,便是一场杳无音信的别离,一场落地无终的消散。
空山风凉,悄无声息掠过石畔。
楚微就着淡薄天光,静静凝视这行批注良久,眸色沉静无波,心底却将这句冰冷的记录反复描摹、牢牢镌刻。
搭车变为离队,随行变为独行,相伴变为未归。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彻底改写了当年的结局,也藏着一段被刻意掩埋、刻意扭曲的真相。
确认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无误、不曾错漏,她才缓缓合上册页,将这本载满旧年秘辛的账册轻轻放回木箱,妥帖摆好。
随后她起身,静静坐在洞口的青石之上。
山风顺着绵长山脊缓缓吹拂而下,微凉的风掀起她鬓边碎发,柔软发丝贴覆在微凉的脸颊,轻痒微凉。她没有抬手拂开,只是安然静坐,目光透过满山枯黄荒草,落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脊线。
冬日的阳光温柔淡薄,铺洒在漫山枯草之上,给萧瑟枯黄的草尖镀上一层浅浅的金绒轮廓,荒芜之中,竟透出一点温柔的暖意。
天地寂静,风色安然。
她在山石上静坐良久,任由脑海中反复回荡那句冰冷的“往南,未归”,细细梳理其中暗藏的线索与破绽,将所有细节一一核对、熟记于心。
确认心中脉络清晰无错,她才缓缓起身,抬手将木箱盖子严丝合缝盖好,挪至青石背风的阴凉角落,避开风霜日晒,原样归位,不添不改、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循着来路,缓步下山。
行至半山岔路口,遥遥望见前方苍松之下,静立着一道纤细人影。
冬日风急,老松枝叶苍翠轻晃,簌簌落风。那人静静立在树底,身姿安静单薄,似已等候许久。
待走近细看,方才看清是白若薇。
她身着一身素雅无尘的浅白冬衣,料子轻薄,衬得人影愈发清瘦孤凉。两手空空垂在身侧,没有携带一物,静静立在苍松遮风之处,眉眼温顺,笑意浅淡,一副安然闲适的模样。
楚微在她身前几步之外驻足,眸光平静淡淡落去,出声问询:“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若薇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柔若无:“路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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