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三日的落雪,终是彻底停了。
待到第三日清晨,冬日晴阳破云而出,澄澈天光遍洒整座山峦。皑皑白雪被暖阳映照,折射出刺目又干净的白光,晃得人眉眼清明,将连日雪天的阴晦一扫而空。
院中老树枝头积压的厚雪,经暖阳烘晒,开始缓缓消融。细碎雪水顺着枯瘦的枝丫纹路缓缓滴落,一滴滴坠落在青石桌面之上,发出清脆细碎的嗒嗒轻响,疏密有致。
那声响极轻极柔,像是有人隐匿在无形之处,指尖轻叩石面,一下又一下,温柔试探着院中寂静。天地间雪雾散尽,万物通透,看似一派雪后安宁,唯有这细碎滴水声,藏着不为人知的细碎异动。
楚微晨起推门而出,满目澄澈素白,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雪地上一行崭新规整的脚印。
雪后新雪松软无痕,昨夜无风无扰,这行脚印清晰完整,未被半分风雪遮盖。脚印尺寸小巧,鞋头齐齐朝外,轨迹利落分明,自院门之外缓缓延伸而入,一路抵达石桌旁,在桌前稳稳停顿片刻,而后循着原路折返,一步步退出院落之外。
她身形微顿,随即屈膝蹲身,细细端详雪面痕迹。
鞋底是规整的方格纹路,是玄宸宗内门弟子统一的冬靴样式,制式寻常,宗门弟子人人皆是如此,分辨不出具体身份、看不出半点专属踪迹。
可那脚印停顿的姿态却耐人寻味。鞋头稳稳正对石桌,不偏不倚,分明是来人曾静立桌前,默然伫立观望许久,而后悄无声息离去,不惊分毫。
楚微起身,目光落至石桌边沿的残雪之中。
雪层浅浅凹陷,压着一截纤细的枯枝。枝干纤细柔韧,断口平整湿润,肌理新鲜莹亮,带着未干的潮气,绝非风雪自然折断的旧枝。显然是不久前才被人徒手折断,来人曾将细枝握在掌心把玩良久,离去之时随手搁置在雪间石侧,随意淡然,却又刻意留下痕迹。
她垂眸静静看了片刻那截断枝,未曾伸手触碰,分毫不动现场痕迹,转身稳步走入灶间。
晨间烟火温软,粥香袅袅。
早饭时分,小院安静安然,唯有灶火轻轻噼啪作响。楚微握着温热的瓷碗,语气清淡平和,随口道出晨间蹊跷的异象:“方才晨起,有人来过少主殿,在石桌边静立片刻,已然离去了。”
墨临渊手持汤勺,正低头往白瓷碗中盛着温热的米粥,动作沉稳依旧,无半分停顿慌乱,音色温淡无波:“可曾留下什么物件?”
“只余一截细枝,别无他物。”
墨临渊将盛满热粥的白碗稳稳搁置在灶台边沿,抬眸淡淡问询,精准捕捉关键踪迹:“离去的脚印,去往哪个方向?”
“下山的方向。”
寥寥两句问答,点到即止。
墨临渊闻言便不再追问,多余半句揣测皆无。他端起两碗热粥,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落座。两人隔着袅袅升腾的纯白热气相对而坐,安静食完这顿清晨早饭,院落静谧,烟火温存,看似一如往日,心底却各自存着分寸与疑虑。
雪后初晴的日光愈发透亮,缓缓铺满山道药圃。
上午时分,楚微如常动身前往药圃问诊。远远便看见苏清月蹲在药草堆旁,小手不停翻找堆叠的灵草,动作仓促急躁,翻寻几下又兀自停顿,反复往复,眉眼间带着几分细碎的焦灼,像是遗失了什么要紧物件,又像是发现了什么蹊跷踪迹。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苏清月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上前来,眉眼带着几分忐忑:“楚师姐!你可算来了。”
“今早我来药圃打理的时候,在入口的石阶上,发现了一个布包。”
她伸手指向问诊石桌的桌角,语气认真又谨慎:“是一块老旧粗布包裹着的,我不敢随意拆开乱动,怕破坏痕迹,就原样放在这里了。”
楚微缓步走近,伸手拿起那方叠得整齐的旧布包,轻轻逐层展开。
布包中央,静静躺着一截烧尽的树枝。
枝干短小粗壮,一端被烈火彻底灼烧焦黑,凝成紧实的炭色,断面焦痕斑驳,火灼痕迹清晰深刻,是经过明火燃烧、彻底烬余的残枝。
她将这截烧焦的短枝取出,与今早院中雪间捡到的新鲜细枝并排摆放,细细比对端详。
两截枝干粗细悬殊、长短各异、肌理不同。院中那枝鲜嫩柔韧,是新鲜折断的活枝;眼前这截焦黑粗短,是刻意焚烧留存的烬枝,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呼应,皆是人为刻意遗留的痕迹。
显然是有人步步布局,分两处、分两次,悄悄留下线索,不声不响,隐晦至极。
楚微神色平静,未曾流露半分诧异,默默将两截枝干一同收好,妥善放进药箱隐秘隔层,妥帖珍藏,不动声色。
午后晴阳愈发炽烈,暖意穿透薄冬寒凉,加速了残雪消融。
屋檐垂落的一排排冰棱,在暖阳下缓缓滴水,叮咚、叮咚,错落不绝。清脆的滴水声连绵成片,宛若有人在檐下持细竹轻敲空碗,声声错落,萦绕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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