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夜色浸透整座小院。
白日最后一点薄光尽数褪尽,天地间归于静谧深蓝。灶间余温未散,锅里还温着小半碗清润豆汤,静静卧在灶台边沿,被余火烘得始终温热,留着入夜最后的暖意。
楚微缓步落座灶间矮凳,周身白日的寒凉渐渐被烟火消融。
她端起瓷碗,将半碗温汤缓缓饮尽,清润回甘漫过喉间,熨帖了整日沉淀的心事。而后抬手细细洗净碗盏,擦干水渍,规整放回碗架原处,动作从容安稳,带着日复一日的平和规整。
收拾妥当,她轻推木门走出屋外。
入夜的晚风已然收缓,比白日凛冽的寒风温柔许多。凉意拂过眉眼,清浅微凉,却不再刺骨冻肤,褪去了深冬的狠厉,带着一丝将春的松软。
院中老树疏枝静立于沉沉夜色里,光秃秃的枝丫纵横交错,舒展延伸,在夜幕上勾勒出细密干净的线条,深浅错落、疏朗有致,像是有人以淡墨为笔,于黑夜宣纸上一笔一笔细细描摹,安静又孤直。
石桌旁,墨临渊静坐已久。
他指尖轻握一只白瓷茶杯,杯中茶汤早已凉透,失了白日的温润,只剩夜露沉淀的微凉。夜风掠过衣袂,他身姿安稳不动,静待夜色、静待人来。
听见身后木门轻响,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于杯中静水,语声清淡平稳,率先开口,直抵心底最深处的牵绊:“那本账册,还在你那里?”
楚微缓步走近,在石桌对面静静落座,夜色横亘两人之间,温柔隔绝了世间纷扰。
“在。”她轻声应答,字句笃定。
“你打算如何处置。”墨临渊又问,语气无迫无问,只是安静求证一句本心。
楚微垂眸看着石桌微凉的纹理,心底万千思绪已然沉淀通透,再无半分纠结滞涩:“留着。”
她稍作停顿,将心底妥帖的决定缓缓补全,说得平静又郑重:“不再收进抽屉暗处、不再刻意藏匿回避。往后就放在灶间墙缝里,和那两截树枝、那根旧线绳,一并安置。”
抽屉是刻意掩藏、是刻意回避;墙缝是坦然安放、是直面过往。
过往不必消弭,旧痕不必清零。
墨临渊闻言,终于微微垂眸,目光落于清冷杯沿。杯中残汤映出细碎天光夜色,浅浅微光浮动,暗合人心起落。
他静默良久,晚风穿过庭院,带走片刻沉寂,才缓缓出声:“你执意留着,是觉得日后,还有用到它、查究它的可能?”
这是他最后的疑问。
疑问她是否仍未放下过往,仍困在旧年冤案、陈年牵绊之中,仍在等着那根断掉的线头被人拾起,等着真相水落石出。
“不是。”
楚微抬眸,眼底澄澈通透,无半分迷茫纠结,字字清明:“留着它,不是为了求证别人、不是为了追查旧案、不是为了来日对峙辩驳。”
“只是因为,它是真的。”
它是她来路真实的烙印,是她年少流离、旧案浮沉、身世坎坷的真实见证。
“我不必靠着它证明清白,不必靠着它追索真相,不必靠着它定义自己。可我也不必因为它带着伤痕,就刻意丢弃、刻意遗忘、刻意抹杀过往。”
看过、辨过、通透过,便足够。
留下是坦然,不是执念;安放是和解,不是牵挂。
墨临渊静静听着,一语未再追问。
所有疑虑尽数落地,所有不安尽数消散。他懂了她此刻的心境,彻底通透、彻底自洽,与过往和解,与自己和解。
夜色愈发沉静。
两人分坐石桌两端,中间隔着沉沉夜色、微凉晚风、一只空置的凉杯。无人再语,无人打破安宁。
檐外晚风轻来,穿檐而过,掠枝无声,又轻轻退远,温柔得像是知晓二人此刻心境,特意绕道而行,不忍惊扰片刻心安。
窗台边角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炭灰痕迹,是往日生火留落的细碎印记。楚微目光淡淡扫过,看见了,也只是静静看着,没有抬手拂去。
旧痕便留作旧痕,不必事事清零,不必次次圆满。
万事安放,即是心安。
漫长的安静过后,楚微缓缓起身,周身夜色温柔,心底澄澈安稳,她轻声开口,打破满院沉寂:“明日清晨,喝什么粥?”
寻常烟火问句,落于沉沉夜色,温柔又踏实。
墨临渊亦随之起身,抬眸望向她,夜色柔化了眉眼,语声温和:“你想喝什么,便煮什么。”
“甜的。”她轻声道。
“好。”
一字应允,落定来日寻常烟火。简单安稳,岁岁如常。
墨临渊抬手拿起石桌上的空置茶杯,转身缓步走入灶间。
身后传来清脆细碎的水声,水流冲刷杯壁,干净温柔。紧接着是碗盏归架的轻响,轻轻落落,尽数安妥。
院中风静,树静,人静心静。
层层云层缓缓舒展,清透月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薄薄覆满整方小院。夜色被温柔点亮,老树光秃疏朗的枝丫,被月光镀上一层浅浅银白轮廓,清冷、干净、孤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