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荡翻涌的灰色雾霭缓缓沉淀、落定,躁动的秘境空间彻底恢复平稳。
楚微定神抬眸,发现自己孤身立在一片荒芜寂静的军营之中。
这片营地规模不大,一座座行军帐篷错落排布,规整有序,依旧是当年驻扎时的模样,丝毫未乱。营中空地留存着早已彻底燃尽的篝火遗迹,漆黑的炭屑平铺在地面,被风沙微微掩埋,只剩浅浅一层暗沉痕迹。数根老旧的旗杆孤零零伫立在营地各处,曾经迎风猎猎的军旗早已腐朽破败,完整的旗面尽数消散,只余下几缕残破不堪的碎布条,无力挂在杆头,在空荡荡的风里轻轻飘摇、拂荡。
一瞬之间,尘封百年的记忆轰然翻涌,清晰得恍如昨日。
楚微一眼便认出了这里——是前世那场惨烈伏击战前,大军最后一夜驻扎的营地。
彼时夜色安稳,营中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篝火熊熊燃烧,星火跳跃,滚烫的火光映着一张张鲜活年轻的脸庞。有人倚着旗杆静坐值夜,目光警惕守望四方;有人围在火堆旁轻声说笑,锅里的米粥咕嘟翻滚,清甜温热的香气漫遍整座军营。那一夜,所有人都好好的,队伍齐整,人声喧闹,烟火温热,满是生机与希望。
可如今,物是,人非,万事成空。
整座营地死寂得可怕。
一座座帐篷空空荡荡,无人驻守、无人烟火。穿堂的长风肆无忌惮地灌入帐门,又呼啸着穿出,一遍遍卷动着破旧的帆布,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响,在死寂的营地里反复回荡,更衬得四下空旷凄冷,寂寥刺骨。
楚微抬步,缓缓走向距离最近的一顶帐篷,驻足帐门口,默然向内望去。
地面上,将士的铺盖卷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去,转瞬便会归来,重新铺展安歇。帐内简易的木质衣架上,静静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外衣,衣摆磨损发毛,袖口破开一道浅浅的裂口,是日常奔波磨出的痕迹,还没来得及细细缝补。
一切都保留着最鲜活、最日常的模样,唯独少了那个本该在此的人。
楚微静静伫立帐前,目光温柔又酸涩,久久没有抬步踏入。
她清晰记得这件外衣的主人。那是个年纪尚轻的小兵,稚气未脱,勤恳踏实,每一次深夜巡夜归来,都会准时将这件外衣稳稳挂在这处衣架上,日日如此,从未差错,待到第二日破晓出征,再穿戴整齐奔赴岗哨。
可那场猝不及防的伏击,碾碎了所有寻常日常。
少年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黄昏,埋骨荒原,再也没能回到这座营地,这件陪伴他征战的旧衣,便孤零零留存此处,成了无人收拾、无人问津的遗物。
楚微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转身继续缓步往前走。
一路风过无声,一路满目空寂。
营地最尽头的荒原边缘,立着整座军营最后的一杆战旗。经年风雨侵蚀、风沙打磨,笔直的旗杆早已不堪重负,微微弯折倾斜,斜斜扎根在干裂的泥土之中,脆弱得仿佛随手便可折断。
旗面早已彻底褪色模糊,原本鲜明的军阵纹路、徽记图案尽数湮灭,只剩一块块被风沙磨得泛白的暗淡色块,破败不堪,再无半分昔日铁血威仪。破碎的布条被狂风肆意卷动、翻飞、拉扯,摇摇欲坠。
楚微一步步走到旗前静静站定,垂眸望着这杆饱经风霜的旧旗。
她缓缓抬手,五指覆上粗糙干涩、布满裂纹的木质旗杆,掌心贴合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微微发力,将歪斜弯折的旗杆一点点扶正、立稳。
深埋土中的杆底早已扎根稳固,待她缓缓松开手,旗杆没有再次歪斜倒伏,依旧微微倾斜着,固执又坚韧地立在风里,于无边空寂中,守住最后一丝旧营痕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节奏缓慢,步履虚浮,没有活人行走的沉稳厚重,带着幻境独有的缥缈虚无。
楚微背脊微直,心底了然不惊。她不必回头便知晓,这是心魔依据她的记忆,幻化出的虚妄幻影。
脚步声在她身后数步之遥骤然停驻。
下一瞬,一道熟悉到深入骨髓的嗓音缓缓响起。那是前世的她自己的声音,历经无数次深夜筹谋、熬夜治军、沙场熬磨,比如今的她更低沉、更沙哑,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淡淡回荡在风里:“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楚微指尖依旧贴着微凉粗糙的旗杆木面,身形未动,默然无言,没有丝毫回应。
风声呜咽,旧旗轻晃。
身后的虚影再度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劝慰,像是在一遍遍劝说深陷过往的自己:“你已经回来了。这里的事,这里的遗憾,这里的过往,都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无关了。
短短三字,轻飘飘,却重逾千斤。
楚微依旧没有回头,眼底平静无波,不起波澜。微凉的长风从身后席卷而来,卷动杆头残破的布条,细碎的布絮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像是前世无声的触碰,一场迟来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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