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这日,贾政正在外书房与几个清客闲谈,忽见荣府大管家赖大匆匆来报,说府外有忠顺王府的长史登门求见。
忠顺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位份尊崇,他的长史更是正儿八经的朝廷三品命官。
贾政不敢有半分怠慢,忙命赖大将人恭恭敬敬地请进向南大厅,自己则起身向清客们告了声罪。
清客们连连摆手,都道:“忠顺王府长史亲临,必有要事,老世翁快请去罢,不必管我等。”
贾政便先往后宅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这才匆匆赶往大厅。
入得厅内,只见那长史已端然坐在客位上,手捧茶盏,正低头慢悠悠地撇着茶沫子。
贾政正欲上前见礼,那长史却头也不抬,只冷冷撂下一句:“闲话少说,工部员外郎,你家中有人借了我们王爷的银子,到期不还,害得府里不少奴才连个好年都没过成。只是王爷仁慈,嘱咐我等莫要打扰贵府过年。如今这年也过了,还请还钱罢。”
他言语倨傲,态度极是无礼,贾政心中隐隐生怒,却碍于对方品级与靠山,只能强自按捺。
元宵未过,按旧例还算不得过完年,这便说明忠顺王并非当真仁慈,而是特意选了今天这个日子,掐着点上门来寻事。
贾政微蹙眉头,拱手道:“大人既奉王爷之命而来,学生自当遵命。只是不知……我家何时借了王府的银子?”
那长史冷冷一笑,从怀中摸出一页纸来,两指一拈,展开在贾政面前:“这是贵府二公子亲笔签的欠条。贾员外难道还想不认不成?”
“宝玉?”
贾政心头猛地一惊,忙双手接过那欠条,展开细看。
只见上头赫然写着“愿借纹银二百两,月利十二成”,底下签着的名字却是一个“琏”字,日期正是去岁冬月。
“是琏儿!”
贾政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那颗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琏儿,比宝玉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面色铁青,向那长史拱手道:“老大人稍待片刻。”
说罢便转身吩咐赖大,速去请大老爷贾赦与琏二爷一并前来。
那长史听了,只满不在意地一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在厅间似笑非笑地等着,那神气倒比主人还像主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贾赦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贾政正欲开口将事情原委细说一遍,贾赦却一摆手,劈头便问:“二弟不必说了!那孽障呢?”
贾政见他这副模样,反倒不好再多说别的,只低声劝道:“大哥息怒,事情尚未证实,还是等琏儿过来问明了再说。”
又等了片刻,却有奴才慌慌张张地来报,说琏二爷方才从后门跑了。
贾琏确实是跑了。
他方才在院中听下人风风火火地来报,说忠顺王府的长史登门要钱,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也不敢细问,慌忙卷了凤姐儿妆奁匣子里的好些金银首饰,从后门一溜烟地出去避祸了。
他心中还暗自纳闷:历来像他这般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借印子钱,对方一向是愿意宽限日子的。
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偌大一个荣国府在那里戳着,莫说一千两,便是一万两,难道还怕还不起不成?
他却哪里知道,忠顺王因一桩旧日恩怨,与当年那位老国公素来有隙。
因此他前脚一借钱,后脚便有放印子钱的人巴巴儿地向忠顺王府报了信。
忠顺王正愁寻不着由头整治贾家,如今得了这现成的把柄,宁愿少挣几两利息银子,也要让贾府出这个丑。
故而才特意挑了正月初七这个日子,掐着年关刚过、元宵未至的时辰,派长史登门来讨。
只是贾琏这一跑,便成了畏罪潜逃,等于不打自招,将那欠条认了个结结实实。
忠顺王府长史听了下人禀报,捋了捋胡须,面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此行本就不是为银子而来,如今目的已然达到,便也懒得再多费口舌,站起身来,撂下一句:“那就请贵府尽快还钱罢。”
说罢拂袖而去,步履从容,留下贾赦与贾政兄弟二人面色铁青地对视在空荡荡的厅堂之中。
贾琏虽跑了,那欠下的银子却不能不还。忠顺王府的长史亲自登门讨债,又拿了白纸黑字的欠条,这脸面已丢到了家,若再不还钱,便是欺到王府头上去了。
贾赦向来视财如命,一听说要往外拿银子,登时便将脸一板,撂下一句:“我没钱。况且琏儿早已成家立业,分门立户,这是他自家的事,与我什么相干?”
说罢便转身回了东跨院,将院门一关,任谁来叫也不开,竟是闭门不出了。
贾政无可奈何,一面下令阖府上下不许将此事惊扰到老太太跟前,一面又去寻了王夫人商议。
王夫人听了原委,便将凤姐唤到自己屋里,好一番劝说。
说夫妻一体,说家丑不可外扬,说如今最要紧的是先把王府那头打发了,莫要因小失大,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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