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通天不知内情，未曾想对方句句踩在要害上。
此事确由十二金仙而起，本拟严惩，可元始天尊跪伏三日，泪湿蒲团，只求留一线香火……
那十二人皆是大罗金仙，撑着阐教半壁江山，若尽数削籍贬谪，阐教便如断脊之龙，再难抬头。
鸿钧思量再三，才定下分劫之策：让旁支弟子代受几分业力，既保十二金仙不失位格，又不致天道失衡。
在他眼里，通天座下那些徒儿，不过是些初开灵智的草木精怪、山魈水魅，折损几个，如同掐灭几盏残灯，不值一提。
却不料，通天不肯。
“师父，”通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朗，“您看众生如尘芥，我看他们，和您、和元始师兄，并无高下之分。他们修的是真功，守的是本心，求的是长生，不是替罪的符纸。”
鸿钧老祖静静看了他片刻，忽而摇头：“通天，你这话，差了。”
“你曾说‘有教无类’，此言我认。可教是一回事，等同又是另一回事。蝼蚁爬过掌心，你未必碾它；可若它挡了大事，你还护着它不成？”
一旁默立的元始天尊，指尖刚松了松，听见这句，嘴角便不由往上扬了一寸，目光斜斜扫向通天，像斗赢了架的雄鸡，颈毛微竖，尾羽轻抖。
通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话接得稳稳的：“师父若真觉得我为难，那就当我是为难。可您也得明白……他的徒弟是徒弟，我的徒弟就该垫脚、该流血、该无声无息地散进风里？就因为他们生得野、修得晚、根骨薄？若照这理，今日我护不住他们，明日谁又来护我？”
他略停，目光扫过自己那些徒弟……青面小狐垂首站在阶下，鹿角少年袖口还沾着未干的露水，石精憨厚，蚌女怯生……个个干净，个个鲜活。
“他们没杀过人，没抢过宝，没争过气运，只一心跟着我，在碧游宫外种药、扫阶、听讲。这样的修行人，为何非得拿命去填别人的窟窿？”
他没再低头，也没再退半步。
他知道，鸿钧已登门，事就摆在眼前，躲不得，装不得。可不躲，也不等于任人摆布。
“通天，”鸿钧语气缓了，却更沉，“从前你最懂分寸。今儿这事，你何苦硬顶？洪荒大局，岂容私情左右？”
通天轻轻皱了下眉。
……分寸？那十二金仙斩蛟屠龙时，满天血雨落进东海，是谁说“顺天而行，何须分寸”？
……大局？他们的大局，凭什么用我的徒弟来垫底？
“师父，”他声音平下来，却比刚才更硬，“若您执意认定这是任性，那我也只好认下。可有一句，我得说透：这劫，我徒儿不入。若非要入，也得有个说法……是替谁赎罪？换什么果报？得多少功德？若一样没有，那恕我不能应承。”
话音落地，鸿钧眉头锁紧，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这通天……怎么变了？
往日温润持重，进退有度，今日却像换了副筋骨，句句钉钉，寸寸不让。
元始天尊站在侧旁，喉结动了动，袖中手指悄悄攥紧。
他忽然发觉：事情，好像真没那么简单了。
通天若铁了心不松口，那十二金仙的劫，搁哪儿去消？
阐教的根，还靠不靠得住？
元始天尊目光急切，直直落在鸿钧老祖身上。
鸿钧老祖垂眸静立，神色沉凝。他清楚，通天这话不是试探，更非戏言……那念头，是真真切切从心里长出来的。
若换作自己站在通天的位置，可会袖手？他默然推演片刻，终是承认：通天向来护短，性子烈、心肠热，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通天，”鸿钧老祖开口，声不高，却压着分量，“你真要为这些披毛戴角的山精野怪，与为师翻脸？”
顾长渊眉梢微蹙。鸿钧这话说得轻巧，却把刀架在了选择上……选了，便是站队；不选，便是默认。可这选择背后，究竟是允诺，还是试探？
“师傅此言差矣。”他语气平实，不争不抢，“弟子从未有半分不敬。您护我、护几位师兄，才有了今日的截教。您怎么待我们，弟子便怎么待门下……这不是学来的道理，是跟着您活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如今他们奔我而来，信的是我这个教主。若我点头送他们去填劫数，岂不是亲手砸了这份信？那以后谁还敢叫我一声‘师尊’？”
鸿钧老祖一时语滞。话从通天嘴里出来，竟句句裹着恩义，倒把他逼到了死角……
若再强硬施压，倒显得自己薄情寡恩；可若松口，又坏了既定章法。
他盯着眼前这个徒弟，忽觉陌生：从前那个遇事只闷头炼剑的通天，何时把话说得这般滴水不漏了？
“呵，”他低笑一声，带点无奈，“你倒比从前能说了。”
“弟子还是那个通天。”顾长渊答得干脆，“您看我行礼的姿势、说话的调子，哪处变了？只是这事关弟子门人安危，您总不能指望我装聋作哑吧？帮别人教徒弟，踩自己徒弟的命……这理，连三岁孩童都说不通。”
他抬眼直视鸿钧，目光清亮，没半分躲闪。
鸿钧喉结微动，没接话。
元始天尊在一旁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他不敢插嘴，只盼鸿钧能压住通天，可眼看局面僵住，心头一紧：若真谈崩了……是不是该连夜传信西方，寻接引道人商议？
顾长渊却忽然敛了锋芒，语气缓了下来：“师傅见我为难，弟子心里也不好受。既然如此，不如摊开细说……封神之事，弟子并非全然拒绝。”
他略一停顿，声音沉稳：“人，可以送；但人数得由我定。神位，必须是正神之位，不得委屈我门下。”
“最后一条……封神榜，须由截教弟子执掌。”
鸿钧老祖眼皮一跳。前两条尚可商量，后一条却如雷劈顶……封神榜早定了由阐教主持，人选、时辰、仪轨，皆已排布妥当。
若交到截教手里，岂非全盘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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