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几道人影踏着满地凌乱的灯影,自长街尽头而来。
为首一人,裹在一件大氅里,领口竖起,一顶嵌着墨玉的锦缎暖帽压得很低,几乎遮到眉骨,与往日鲜衣怒马、蹄声如雷的张扬截然不同。
然而,帽檐阴影之下,依旧能清楚看见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布缠绕在额角,边缘还渗着些许淡黄的药渍。
而纱布未能完全覆盖的地方,眼角唇边残留着大片未曾消退的青紫淤痕,左脸颊微微肿胀,使得原本尚算周正的面容透着一股子扭曲的戾气与狼狈——正是沈攸。
在他身后,跟着三五个全副武装的侍卫,也全然不见了平日招摇过市的跋扈。
今早,一道来自宫中的旨意,在京城勋贵圈子里炸开了锅——陛下昨晚下旨,申饬徐国公!
徐国公是何等人物?
开国第一武勋,随高祖鞍前马后打下这万里江山的从龙首功之臣!
一门两公侯。
三十年来,徐家便是勋贵中的勋贵,武将里的标杆,连陛下都要称一声「徐伯」的人物!
竟被下旨申饬了?!
消息传出,最初的愕然与难以置信过后,知晓内情的人渐渐品出了味道——抗旨不遵,纵马御道。
陛下若对此毫无表示,那才是天威沦丧,纲纪废弛。
这一道申饬,斥的是徐国公,责的是宋国公,罚的是徐允,但敲打的却是所有日渐骄横的勋贵子弟。
据说昨夜,徐国公府,牛皮鞭子都抽断了两根,现在徐允都还是生死未卜的。
而其余跟着徐允纵马的几家子弟,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自家父辈用家法收拾得哭爹喊娘,然后去宫前磕头请罪去了,这几日都销声匿迹,不敢出门。
沈攸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暖帽下隐隐作痛的额角。
指尖传来的钝痛,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却掠过一丝扭曲的庆幸。
他被那不知来历的小子打破了头,反倒因祸得福。
父亲见他这般凄惨模样,尽管闻听陛下申饬徐国公的雷霆之怒,但终究没再对他动用家法,只是勒令闭门思过,这才有机会偷溜出门。
等这茬过去,他就是把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混蛋!!
心中憋闷的恶气,此刻全然化作了在胸腹间灼烧翻滚的邪火与暴虐,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犹记得去岁上元佳节,满城火树银花。
他带着家仆挤在熙攘的人潮中,于横跨秦淮河的「揽月桥」上,与她迎面相遇。
彼时的萧芷,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手中提着一盏六角琉璃宫灯,灯上绘着并蒂莲花,暖黄的灯火映着她沉静的侧颜,长睫低垂,正听着身侧岳缨说话,唇角噙着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周遭是喧嚣的人声、璀璨的灯海。
可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汪清泉,澄澈、安静,瞬间浇熄了沈攸心头的躁动,只剩下一种近乎眩晕的惊艳与占有欲。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户部萧侍郎的嫡女。
他托人辗转送去亲笔誊抄的情诗,在诗会上故意打翻茶盏想引起她的注意,甚至曾在萧府后巷「偶遇」她的马车……可那位萧大小姐,永远只是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依着闺阁礼数,微微福身,道一声「沈公子有礼」。
甚至在岳缨说了他一番坏话之后,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京城美人无数,可他的父亲是布衣出身,顶尖门第的贵女,他沈攸攀不上;寻常官家女子,他又瞧不入眼。
唯独这萧芷是个例外。
如今萧家落难,他第一天就去关心,也表达了自己想要照顾她的心思。
可没想到她竟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了。
“……公子,前头就到了。” 一个侍卫凑上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攸的脸色,低声提醒,
沈攸抬腿就给了那个出声提醒的男人一脚,怒骂道:“蠢材!哪来的公子?你家公子在家闭门思过呢!”
那男人被踹得一个趔趄,连连点头:“……是是是!瞧我这张嘴!该打!”
一行人来到教坊司门口,早有眼尖的小厮觑见人影,以及身后跟着的、明显是护卫打扮的随从,立刻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容,小跑着迎下台阶。
刚要开口招揽,便认出了暖帽下那张带着熟悉的脸。
他心中一个激灵,想起苏妈妈上楼前的叮嘱,又瞥见沈攸脸上未消的戾气,到嘴边的奉承话立刻打了个转,想先低声通禀一句,免得冲撞了里头的贵客。
“沈……”
然而,他刚吐出一个字,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沈攸根本没在看他。
那双因肿胀而略显狭长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楼梯方向。
只见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正拾级而上。
侧着脸,只能看见一小部分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眉宇间也笼着挥之不去的憔悴与死寂。
但在沈攸眼中,这种破碎的美丽,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光彩,反倒激起了一种更强烈、更阴暗的占有与摧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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