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
秦忌摸了摸鼻子,哑然失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又沉默着走出一段,周遭愈发幽深安静。
秦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岳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说不当讲,你便不讲了吗?”
“那倒不是,我就跟你客气一下,不是岂不是显得我很无礼?”
“!!!”
“姑娘对他被裹挟上山,似乎心存不忍?否则他能安安稳稳的在牢里待几个月?”
“……”
岳缨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点点头说道:“自从高祖皇帝开国以来,为了休养生息,朝廷的赋税一直不高……更何况这是天子脚下,按理说是不可能出现流民的。但朝廷的税额是一码事,田主的税额又是另外一码事,京城附近的田地,除了皇家的,就是勋贵的,很多人都是卖身进去的,就算收得再多也没地方申冤。如果不是真的活不下去,谁又愿意上山做土匪呢?”
“……”
“啸聚山林、劫掠行商、骚扰村落……这一桩桩一件件,落网也是罪有应得。但有时候我也忍不住会想,若一开始……他们能有条稍微像样点的活路,哪怕只是勉强糊口,是不是很多人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
把人家生生逼到绝境,硬摁进泥里,然后在他们挣扎着、用错误的方式爬出来时,再一刀砍了……这难道就全然公正,全然理所当然吗?”
“……”
“逼良为娼是恶,逼民为盗难道就不是恶了吗?高祖皇帝已经给了他们那么多的富贵,他们还要与小民争利,岂不是太过分了?!”
秦忌附和着点点头,转而说道:“但官吏食禄皆取自于民,岳姑娘说的「啸聚山林、劫掠行商、骚扰村落」,与「杀人放火、淫人妻女」比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但在那些百姓看来,却都是凶残狠辣。既是凶残狠辣,那就得以十倍的凶残狠辣还之,让他们明白何为王法。至于理由、苦衷什么的,全部捉拿归案的时候可以听一听,但别的时候还是算了……这耽误的天数,你能保证剩下的人没有作恶吗?”
刑讯逼供当然是有问题的。
但他既然不配合,那相较于外面还在晃荡的那些土匪来说,刑讯逼供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两权相害取其轻,难不成真要在牢里养他一辈子?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也不算教训吧……没人是铁石心肠,自己吃饱穿暖的时候,他们哭哭啼啼一阵,难免会觉得他们很惨,我之前也有过。”
“哦?”
岳缨眨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有些意外,大概是没想到秦忌会自曝其短。
但想想又觉得应该是这样,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全十恶不赦的坏蛋,人都是这样,他们受苦求饶,会让你觉得很可怜,有些人说自己迫不得已,甚至会让你觉得感同身受。但终究还是看他们做了些什么,像土匪这种,不事生产,逮着过路人或者附近村子烧杀抢掠,若是时间够,抓住了女人……做那些事情的终究还是这帮人,你不能指望他们自己是穷苦人,就永远知道分寸。”
岳缨听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问道:“你好像很有经验?”
“谈不上经验,只是见得多罢了。”秦忌摇摇头,解释道:“燕地边陲,民生多艰,匪患从未绝迹。地痞流氓为何可恨?不就是因为他们只能欺凌弱小嘛?土匪就更是这样了,只有恃强凌弱才能活下去。”
他看着岳缨,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郑重:“如岳姑娘这般,嫉恶如仇,又心存善念,迟早会遇到那种真正凶残狡诈的恶徒。到那时候,你的善念若是用错了地方,或者被对方利用,很可能会让你自己吃亏,甚至害了无辜的人。所以该狠的时候,绝不能手软。法理与情理,有时需要分开看。”
“……”
岳缨扭过头,避开他过于清亮的视线,似乎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叮嘱,脸颊有些微热,小声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世子令牌呢?快给我。”
“……你要令牌干嘛?”
“你说呢?”
岳缨回过头,瞪他一眼,说道:“当然是进去之后给萧伯父看一眼,让他知道阿芷现在平安无事,就在长公主府上。不然空口白舌的,我怎么取信于他?万一他以为我在宽慰怎么办?你真以为我拽你来这天牢,就只是为了让你帮忙破案啊?”
秦忌恍然,随即失笑:“……那你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万一那令牌我没带在身上呢?”
岳缨叹了口气:“是阿芷告诉我的……本来我想直接去找你家世子要的,顺便道个谢,但她说世子身体不适,就只能来找你了。”
“……”
秦忌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令牌递了过去。
岳缨接过,确认无误后,这才小心地握在手中,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方才疾走和激动而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挺直背脊,匆匆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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