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案件无关的事情就别说了,此物如何用?”裴远问道。
秦忌没有着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提及一桩看似毫不相干的旧事:“诸位大人,可曾听过前朝画圣的那幅《江山万里云水图》?”
此言一出,堂上几人皆是一怔。
李怀忠抚须沉吟,裴远皱了皱眉,就连太子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唯独顾守恒,脸色一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催促:“自然知晓,前朝画圣绝笔,被誉为「画中神品」。你此刻提它作甚?”
秦忌微微躬身,自顾自说道:“昔年太祖高皇帝驱除北桓,光复河山,然兵锋所指,前朝宫禁珍宝多有遗失,那幅《江山万里云水图》据说被北桓残部携走,从此杳无音信,世人皆引为憾事。”
李怀忠微微颔首,附和道:“不错。老夫亦有所耳闻。不过数年前,豫州有位致仕的鸿儒,宣称机缘巧合,觅得了此画真迹。当时曾邀约三五同好、书画名家共赏,据说皆言确系真品无疑,笔意、用墨、印鉴、绢帛年代,无一不对。此事在文林坊间,一度传为佳话。”
“李大人所言极是。”
秦忌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抛出石破天惊之语:“但世人不知的是,就在去年,燕王殿下亦寻得了一幅《江山万里云水图》。”
闻听此言,众人皆皱眉。
秦忌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缓缓道:“前些日子,燕王世子奉诏入京,觐见陛下时,已将所得之画敬献于宫中内库,此事太子亦是知晓。”
秦珩:“???”
我知晓吗?
行吧……我知晓。
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豫州有一幅,燕王又献了一幅进宫?
这……
“民间的那幅是假的?”李怀忠问道。
秦忌摇了摇头:“不!民间的那幅当然是真的,那么多名师大家,总不能全都看走了眼。”
“那总不能送进宫里的那幅是假的吧?”
“宫里的那幅自然也是真的,燕王还不至于如此糊涂。”
“荒谬!”
顾守恒拂袖,满脸不屑:“一幅画,岂能有两幅真迹?除非是后人临摹,且临摹技艺足以乱真!但即便如此,也必有一真一伪,岂能俱是真品?小子,莫要在此信口雌黄,混淆视听!”
唯独裴远,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他办案多年,见识过无数奇案诡事,心思最为缜密。
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狐疑问道:“……难不成是揭画?”
“不错!裴大人果然博闻强识,见识广博。”
“……裴大人,何为揭画?”
顾守恒见裴远神色凝重,不似作伪,心中也起了疑虑。
裴远定了定神,对着顾守恒一拱手,解释道:“顾大人读的是圣贤书,自是不晓得这般伎俩……”
世间有一等裱褙古画的能工巧匠,身怀绝技,谓之「揭画」。
其法,乃是以特殊药水浸润画心背纸,待其胶性软化、纸张分层,再辅以极高明的手法,将一幅画的原作,顺着纸张的纤维肌理,层层揭开。
依纸张的厚薄与画家用笔的力道,技艺高超者,甚至可揭出三层。
而每一层上,墨迹、色彩、乃至笔意神韵,皆与原作一般无二,只因画家力透纸背,墨色已深入纸张纤维之中。
只是越往下层,墨色越淡。
通常最上层品相最为完好,价值最高。
秦忌点点头,附和道:“当年北桓仓皇北遁,带走的是那幅《江山万里云水图》最上面的、品相最完好的一层。而燕王殿下机缘巧合所得,乃是夹在中间的第二层。至于豫州大儒手中所藏,则是垫在最下的第三层。三幅画,同出一源,皆是真迹墨韵。”
他顿了顿,将话题重新引回案件:“萧大人的案件亦是如此……当然,通常的纸是做不到这点的,但萧大人身为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度支,其所用公务纸张,皆是朝廷特制、专供各部院高官书写重要文书的竹纸!此纸洁白如玉,质地细密坚韧,厚度远超寻常宣纸,正是为了书写清晰、便于存档、且能承受频繁翻阅。”
“若有人收集萧大人往日废弃的公文底稿,甚至是他亲手书写、留有完整签名印鉴的无关紧要的旧文书,再寻来那等能揭画的顶尖工匠,将萧大人的签名、私印痕迹,甚至部分关键笔迹,小心翼翼地从旧纸上揭下一层,再以绝妙手法,天衣无缝地裱糊、黏合……”
他每说一句,堂上众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如此一来,证物用的是与户部存档一致的竹纸,上面的签名、私印,甚至部分连贯笔迹,皆是萧大人亲笔所书的真迹!就连墨色、印泥、纸张折痕、乃至虫蛀老化,皆可依样仿制。纵是经验丰富的老吏、书画鉴定大家,单凭肉眼、手感亦是难以分辨。”
裴远追问:“空口无凭,可有实证?”
秦忌指了指那台显微镜:“请大人移步一看。”
裴远面色凝重,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职责所在,必须亲眼验证,快步从公案后走下,来到方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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