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是岳缨想象中由名贵木材制成的桌案。
视野所及,有连绵的灰褐色山脉,其间沟壑纵横,峰峦叠嶂;有蜿蜒曲折、用靛青颜料勾勒出的江河;有木片搭建的关隘、桥梁、城池;也有代表道路的细窄凹槽……
除去这些,甚至还有大规模细沙铺就的荒漠;用绿色细绒表示的草原;以及树枝造就的茂密森林。
虽在方寸之间,却自有一股磅礴气势。
“这是……?!”
岳缨一时失语,美眸圆睁。
她虽不喜女红诗书,但兵书战策、舆图地理,却是常伴父亲左右。
眼前所呈现的地形地貌,她一眼便认了出来,赫然是燕地及北桓的大致格局!
其精细程度,远超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张舆图。
“沙盘?”
岳衡自是识货的,大步上前,双手拄着桌旁,俯身仔细端详。
目光扫过每一处山峰、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
“这……这……这是……潞水沿线?这是鹰嘴崖?这是……落马滩?这是镇北关?好!好!好啊!”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直起身看向秦忌,眼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看待晚辈的随意?
现在完全就是同好相见、知音难觅的灼热!
“贤侄!这沙盘规制严谨,山川地势栩栩如生,关键隘口分毫不差!你是从何处得来?”
秦忌迎上岳衡灼灼目光,拱手笑道:“沙盘推演,古已有之……昔年祖龙建陵,以水银为日月星河;后有光武麾下将领,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光武观之,曰:虏在吾目中矣。”
“老将军心系北疆,志在廓清郎宇,若只在心中推演、筹谋,既不够直观,也耗损心力,更难免有所疏漏。若是比照舆图,以米粒、泥土临时堆砌,又失之草率,略显儿戏。”
“故而,晚辈斗胆揣测老将军喜好,制成此物。俯仰之间,山川形势、关隘要道、河流走向,尽收眼底!”
岳衡听得连连点头,目光越发灼热。
他指着沙盘上那些一圈套一圈、用细线勾勒出的曲线,问道:“贤侄,那这些又是何意?老夫观舆图多年,无论是朝廷绘制的方舆图,还是民间所用堪舆图,都未曾见过此种标记。
秦忌笑着解释:“这是「等高线」。以海平面为准,每一圈便是三十丈。老将军请看,以往舆图绘制山势,只能看出大致走势,但具体高多少,陡峭如何,并不清楚;若是用米粒或是泥堆,永远是地上的一小坨,若是没去过的,怕是连能不能翻越都看不出来。”
“可现在,有了确切的高度,再加以沙盘的立体造型,很多事情便一目了然了。线越密集之处,意味着在短距离内高度变化剧烈,代表此处坡度陡峭,攀援艰难,行军速度必然迟缓,辎重更难通过;线越稀疏、平缓之处,则代表地势开阔,利于通行、列阵。”
“至于城池、关隘间的距离,也是侄儿精心调试过的,一寸就是十里。如此,兵力调配所需时日,粮草转运路程消耗,均可借此大致估算。虽与实地情况仍有误差,但比之凭空想象,或是对着旧式舆图苦思,要直观、便捷太多。”
岳衡哪里见过这种?
之前的沙盘,多是阵前为了便捷。
这边撒一堆,那边撒一堆,中间相隔多远,要么是自己的经验,要么是斥候来报,从来也没有精确到这种程度。
现在听着秦忌的讲解,再比照沙盘,虽已二十多年不入燕地,但脑海中的记忆却是越来越清晰。
时而凝神于某处险要关隘,暗自点头;时而用手指虚量两城间距,心中默算;时而观察山脉走向与河流交汇之处,眼中精光闪烁。
越看,眼中神色越亮。
最终忍不住重重一拍大腿,抚掌赞叹:“妙!妙啊!贤侄此法,初看令人眼晕,但习惯之后,地势起伏、险要之处,果真是一目了然!何处山高谷深,利于设伏;何处水缓滩平,便于渡河;何处道窄林密,需防偷袭……皆可直观判断,了然于胸!好一个「虏在吾目中矣」!此言不虚,此言不虚啊!”
“贤侄你看,此处地形,若是当年北伐时,能有如此详尽的沙盘推演,老夫那支偏师或许就不必绕行黑风峡,能省下三日路程,战局或许大有不同……”
岳衡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逼视着秦忌,问道:“贤侄,你老实交代,这些精妙巧思,究竟是从何处学来?先前你送来的军械图纸,已令老夫称奇,如今又是……难不成,你是生而知之的天纵奇才?”
秦忌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性情顽劣,平日里多看了些杂书,多想了些无用的心思。若说有些许所得,也是父王平日教诲,军中历练所致,哪里敢当「天纵」二字?”
“得了吧!”
岳衡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拆台:“你父王的脾气本事,老夫还不清楚?他的排兵布阵,当年还是我教的!勇猛无双,身先士卒,那是一等一的。可若论这些机巧心思、制器推演之道。莫说现在,便是再给他十年工夫,他也弄不出你来!你休要拿你父王来搪塞老夫,快快从实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