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人?”
秦忌点点头,微笑道:“我的意思呢,这种事情就不要找读书人去做了……或者说,不必强求全是读书人,否则天下这么多的郡县,若是想快速铺开,那得多少人?说是说三个月就可以出师,然岁岁稚童启蒙、代代课业更迭,长此以往,单是耗费的钱粮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说到此处,秦忌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市井百姓总觉得,朝堂上的大臣们每日殚精竭虑,因为一件事情争论得不可开交,需要顾虑方方面面。但其实所有社稷大计,落到根子上,说白了都是同一个字——钱。需要国库拨出多少银钱?需要从百姓处刮出多少膏血?”
为政者施策,必先量财度用,未虑胜,先虑耗,此乃治国之本也。
就拿岳翊治水的事情来说……
束水攻沙的成效谁也说不准,但就算没成效,也不过就是多造一座内堤而已,那就做吧。
至于百姓的生死,关我何事?
百姓不就是用来苦一苦的吗?
苛一时之民,成一世之政。
苍生疾苦、黎民劳碌,于高居紫宸、远离乡土的权贵而言,不过是案卷上寥寥一笔得失,无切肤之痛,便无敬畏之心。
萧砚之面色一沉,身为儒臣,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遇到的同僚,又默默咽了下去。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沉闷,沉声问道:“若不找读书人执教,那敢问殿下,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担得起这「教化」之责?”
“当年北伐之时,玄阳有多少解甲归田、身患残疾的百战老兵?”
“……”
“虽说朝廷律法规定,他们每月皆可去当地县衙领一份禄米,妻儿也有公田赡养……但萧大人久在户部,掌天下钱粮度支,最是通晓其中门道。底下胥吏差役,不敢明目张胆贪墨公帑、触犯律法,却个个精于蝇营狗苟、分毫克扣。否则当初岳老将军,为何要将那些断了胳膊、瘸了腿的心腹老卒接进府里养着?”
“……”
萧砚之依旧没法反驳。
贪官污吏是什么德性,他最清楚不过。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
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得他们敢下手!
“那殿下的意思是?”
秦忌眼中精芒闪烁:“既然这拼音入门如此简单,那就先让这群老兵来学……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但胜在听话、规矩、吃过苦。教会了他们,择其优者,由朝廷出面,每月给份能养家糊口的俸禄,散到各郡各县的乡野村落之中,让他们去给那些稚童教书。”
“……”
“世人求学,欲登科入仕、博取功名者,自可入正统私塾,苦读经义,走科举正途。而我此法,不求育人成材、不求传经布道,只求市井黎民、乡野稚童、闺中妇人,皆能识字辨音、通晓文墨。”
“……”
“而后只需说动陛下,日后天下政令文牍、官府告示、坊间书籍,尽数增设注音批注。日积月累,耳濡目染之下,山野百姓纵无名师教诲,亦可识文断字。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数年便可教化一方,数十年便可普惠天下,势必要让玄阳文运压过北桓!”
“……那这有什么得罪人的?” 萧芷皱眉问道。
在她看来,这法子既安顿了伤残老卒,又让天下穷苦百姓、甚至是妇孺都有了识字读书的机会,怎么看都应当是交口称赞的仁政才对。
但萧砚之却是知道的,冷汗顿时从他的背后顺着脊梁骨流了下来。
秦忌所说,对不识字的人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
但萧砚之是儒生,最能理解那群官员的心思。
如果见识到了拼音的厉害,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官员会赞同。
为什么?
明面上的理由,当然是阶层壁垒。
千年以来,唯有士族勋贵、书香门第,有余力延师授课、教子读书。
寻常寒门布衣,终日劳碌谋生,温饱尚且艰难,何谈开蒙识字?
故而代代积累之下,士族稳坐朝堂、把持科举、世袭功名,千秋不易。
可一旦拼音之法推行全国。
山野稚童、市井小民、田间农夫,皆可零门槛识字。
一旦底层千万百姓尽数开蒙,科举应试的基数便会暴涨,士族子弟世代积累的优势,也将被瞬间稀释。
萧芷还是不解:“……那陛下就能把他们全部驳回吧?”
自古以来,雄才大略的帝王,不都是求贤若渴、恨不得揽尽天下英才为己所用吗?
那些官员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出言反对,岂不是在忤逆陛下?
而且,就算全天下的百姓都识了字,真正能有天赋威胁到科举的,终究也只是极少数吧?
秦忌轻笑一声,说道:“如果只是这样当然不怕,考中了科举,也不过就是得到了一张为官的入场券而已,能被陛下关注的能有几人?剩下的还不是要在底层蹉跎……没有背景,一辈子做个知县也就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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