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蝗灾,粮商恶意囤积居奇,米价暴涨十倍。】
秦珩谨记「官不可与民争利」,便批复:“当开官仓赈济流民,同时晓谕天下粮商,敦以仁义,劝其体恤万民,自行运粮赈灾,平抑粮价,共渡灾荒。”
父皇气得直接罚他跪了一日。
“那群奸商若懂得这个道理,当年高祖又岂会因为北伐之资杀了那么多人?”
“若只开官仓,朝廷放出去多少粮食,那群奸商就能让多少粮食消失……这天下什么罪都可以饶恕,唯独哄抬粮价,罪无可恕。”
若按玄阳律。
买卖诸物,两不和同,而把持行市,专取其利,及贩鬻之徒通同牙行,共为奸计,卖物以贱为贵……杖八十;若已得利物,计赃重者准窃盗论。
哪怕真的是在大荒之年哄抬粮价,那被捉住,也无非就是充军。
但父皇那次可能是真的被他气到了,最后的处理办法是扛着朝中官员的劝诫、阻拦,担着暴君的恶名,定了夷三族。
甚至还特意派镇抚司,去把为首的一群人捉了回来,让他亲眼瞧瞧,那些为了银钱,而害得百姓饿死的人长什么模样,大奸大恶是否写在了脸上?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瞧着都是普通人。
关在监狱里的时候,也会哭、也会嚎、也会尿得满身都是,也会指天发誓说再也不敢了。
至于之后父皇勒令他监斩,以至于数月都难以食肉则是后话了。
还有一次……
【某地欲修筑堤坝,地方官奏请征调三万民夫。】
虽是农时,但秦珩心想国库充盈、仓廪有余,便大手一挥:“加倍发放资费、口粮,以示朝廷恩恤。”
结果换来又是一顿臭骂。
“春耕秋收,农时为天!不误农时,方得岁稔。时值春耕紧要之际,强征三万壮丁?万顷良田,何人耕种?!”
“一朝误了农时,整年颗粒无收,一州百姓皆要挨饿受难!”
“朕告诉你,这本奏折是朕喊崇德写的……因为哪怕九品小官也知道不能误了农时,岂敢有这种奏折送上我的案头,你连农时都不懂,谈何治国?!”
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每每挨骂,心中都难以释怀。
讲学的大儒们明明教他「为人君者,当御人而不御于人,当思全局而略微末」。
具体如何做,不该是臣子该操心的事情吗?
但没办法,父皇既然开口,自己就得学。
如今年岁渐长,当然也知道当初的想法有多可笑。
这么多年磨砺下来,虽然偶尔仍会让父皇动怒,但被召去书房挨训的次数到底是少了许多。
但越是这般想,就越觉得父皇未免太严厉了一些。
一个十岁的孩子,既没出过宫,也没体会过民生艰苦,哪里能生而知之?
秦忌倒是有过几次。
在家宴上,高祖为了一些麻烦烦神,然后他童言无忌,看似是胡说八道,但细想却很有道理的话。
那时候的他,简直就是百姓口中常说的「别人家的孩子」。
尤其姑姑还只爱跟他玩,对自己完全就是懒得搭理。
……倒也嫉妒过一阵。
不过童言无忌终究是童言无忌,这种事情昙花一现,很快就和姑姑成了京城的两个祸害。
莫说燕王与燕王妃了,就是高祖也没少烦神,然后勤奋好学、恭敬自谨的自己就成了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
秦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收回思绪,继续批阅……
下一封奏折是陕州大旱,奏请拨赈灾粮。
“……又是陕州。”
这都是近些年的第几次了?
风不调雨不顺,近乎年年有灾。
秦珩饱蘸浓墨,批复无非是开仓放粮、平抑粮价、查办囤积居奇之劣商、调拨邻州余粮应急。
恰在此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后是太监压低的声音:“……殿下,柳昭训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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