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元年腊月
甘州前线据点外,一支队伍停在雪地里。
祖传的仪仗冻得僵硬,旗幡垂着不动,马匹鼻孔喷出白气。
守军远远看了半天,领头那人穿着王族服饰,身后跟着十来个冻得脸色发青的贵族,再往后是家眷,缩在马背上瑟瑟发抖。
守军愣了一会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认识?”
“别管认不认识,赶紧进去通报”
杨善正在营房里烤火。
听完传令兵的话,他把脚从炭盆边挪开:“谁?”
“不认识,穿的像回鹘。”
杨善站起来。
“干甚的?”
“…”
跑急了,人还没到门前。
“算了”
杨善决定亲自去看看。
待杨善回帐后,唤来书吏:“写信,快马送张掖,禀报节帅。”
书吏问:“怎么写?”
“就写狄银来了,带着仪仗和贵族,在据点外头等着请降。问节帅怎么办。”
书吏研墨铺纸。
杨善又补了一句:“再加一句——人我先收在营里,等节帅示下。”
信送出的时候,董灼正在张掖。
原本天寒地冻,大家等着过年,董灼闲不住,没事找事要去查看粮草囤积。
结果一场大雪下来,看也没法看,就这么闲在官舍里。
董灼站在窗前看雪。
思芳少女心性,蹲在廊下搓了个雪球往院子里扔,砸在雪地上散成一滩。
董灼收回目光,走回案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思芳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雪团,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主君你看,像不像兔子?”
董灼低头看了一眼。
雪团上捏了两个耳朵,眼睛是两粒小石子,嘴是三根枯草插的。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兔子。
董灼点头一笑。
思芳高兴了,把兔子搁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又凑上去调整了一下耳朵的角度。
“好了,这样更像。”
她转头看董灼,眼睛亮亮的:“你忙你的,我就放这儿,你看雪的时候能看见它。”
思芳心满意足,又跑回廊下继续团雪球。
屋里安静下来。
董灼拿起一叠案卷翻看。那是书吏整理的河西各州卷宗。
纠纷、偷盗、田产、赋税,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翻了几页,他眉头皱起来。
某村两户争地,没契约没证人。
最后怎么判的?
两边的公社头人打了一架,谁赢归谁。
又翻一页,沙州商队在甘州被劫,报了一个月没人管,因为“不知道这事该谁管”。
再翻一页,某民兵小队,去年配发的刀,今年对账少了三把。
报上来:丢失,经办人训诫。
他把那页抽出来,放在一边。
思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旁边看。
董灼没抬头,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页,思芳忽然开口:“这个人会死。”
董灼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思芳指着那一页:“他得罪的那个人,是练家子。案子判完,那人不会善罢甘休。”
董灼看着那页卷宗。一桩斗殴案,甲打了乙,罚了几斗粮。乙之前也有过案底,都是小罚了事。
他问:“你怎么知道?”
思芳想了想:“卷宗上写的。那人之前犯过三次事,每次都是小罚。这种人,不会因为判了就收手。他会等,等风头过去,自己找回来。”
董灼没说话,把那一页也抽出来,放在旁边。
思芳又问:“刀的事,你在想什么?”
董灼:“配发的刀,丢了就训两句?”
思芳眨眨眼:“不然呢?”
董灼看着她:“你说呢?”
思芳认真想了想:“江湖上,家伙什丢了,要么找回来,要么死。找不回来还活着,那是运气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常。
董灼看了她一眼。
“你混过江湖?”
“对啊,先跟着师父再跟着师叔”
董灼一脸不可思议。
“你当时才几岁你就混…”
“几岁不是混”
董灼拍手为思芳鼓掌。
思芳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说错啦?”
董灼摇摇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节度府配发兵器,刻记号,造册登记。领用人画押,按月核对。
损耗者,以旧换新,注明原因。丢失者,限期追查。逾期不获者,追偿并记过。
退伍者,兵器回收,重新入库。换装者,旧兵器缴回,由工坊甄别处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思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损耗。要是打仗的时候坏的,和平时练坏的,应该不一样。”
董灼转头看她。
思芳指了指那一行:“我师父以前说,刀枪是伙计。伙计为你拼命坏了,你得给它个说法。平时自己练坏的,那是你手艺不行。”
董灼没说话,拿起笔,在“损耗者”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战时损耗,凭战功核销;平时损耗,须说明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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