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十月
番禾城外汉番百姓弯腰挥镰,收割的沙沙声连成一片,间或夹杂着连枷脱粒的闷响。
嗢末和回鹘的番骑专挑秋收时节来犯,劫粮队、扰田垄,来去如风。城郊的百姓割一阵麦就要直起腰看看,手里的镰刀攥得死紧,既怕糟蹋了庄稼,更怕那阵要命的马蹄声。
马蹄声还真来了。
不是劫掠的番骑,是力普勤率领的河西骑军。
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马蹄踏过田埂,惊起成群的草雀。
骑军将士目光如鹰,扫视着沙丘与林带的交界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力普勤策马走在最前,手按刀柄,面色沉凝。
秋收这几日,他每日都要沿着城郊巡弋,不敢松懈半分。
百姓们听见马蹄声,反而安了几分心,弯腰继续挥镰。
“西南有动静!”
一名斥候策马奔来,话音未落,数十名番骑已从沙丘后呼啸而出,直扑正在装运粮秣的牛车队。
赶车的百姓惊叫着四散,几个壮丁抄起木棍想要抵挡,却被当头一名番骑挥刀逼退。
“围上去!”
力普勤暴喝一声,长刀出鞘的脆响尚未落地,骑军已呈扇形包抄而出。
铁蹄翻腾,尘土飞扬,一道铁壁硬生生撞向番骑侧翼。
刀刃碰撞的脆响炸开,战马嘶鸣声刺破天际。
力普勤身先士卒,长刀劈落,刀锋过处,一名番骑肩头中刀应声落马。他手腕一翻,反手横削,第二名番骑咽喉喷血,栽下马背。
将士们紧随其后,刀光连成一片,将番骑死死围拢在田埂边上。
番骑头目见势不妙,拨马便逃,余众或被杀散,或弃械投降,几具尸体横陈在地,散落的箭矢插在泥土里。
战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结束了。
力普勤收刀入鞘,抹了把脸上的汗,沉声道:“清点伤亡,重整队形。”
骑军迅速归拢,继续沿着秋收区域巡弋。
百姓们重新聚拢过来,有人把散落的麦捆搬回牛车,有人蹲在田埂上捡拾箭矢,几个老农朝着骑军的背影拱手作揖,嘴里念叨着什么。
城门口,一名报捷兵翻身下马,快步穿过门洞,直奔大堂。
“节帅!城西巡逻骑军今日于野麻湾击退番骑一部,斩敌七人,缴获战马五匹,我军轻伤三人,无阵亡。”
议事堂内,董灼与王德隆相对而坐,案上摊着泛黄的舆图和几份草拟的文书。
董灼听完禀报,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报捷兵退下,转头看向王德隆。
“兄长,番禾这边刚归附,事务繁杂,你且安心在此坐镇些时日。日后虽前途不在地方民政,但眼下这摊子得先理顺了。”
董灼指尖点在舆图上的番禾城郭,语气沉稳:
“番禾是凉州枢纽,南接祁连,北通大漠,东西扼住河西走廊要道。衙署需按河西规制重整,分理民政与刑名;卫所应增设戍卒,划分巡逻区域,与公社联防互济。根基稳了,往后才好施展。”
王德隆颔首,面色诚恳:“哥哥所言极是。收编之事更要紧,得先厘清各部户籍,按战力与意愿分编,再配属军械与粮草。既要保队伍规整,也免生事端。”
两人低声商议,从官吏选派、兵丁轮换,到公社的粮草存储与器械打造,一条条敲定,未有半分拖沓。王德隆新附不久,心中难免有些忐忑,见董灼如此推心置腹,渐渐也放开了,不时提出几条建议,董灼大多采纳。
正议事间,一名军士快步闯入堂内,躬身禀报:“节帅,城西看押处的被俘雅砻将领,执意要见您。”
董灼抬眸,略一思忖。
王德隆见状,笑着起身,顺手收起案上文书:“哥哥自去便是,我正好去城外看看秋收进度。方才报捷说野麻湾那边打了一仗,百姓怕是受了惊吓,我去安抚安抚。”
“有劳兄长。”
董灼起身,独自走出议事堂,循着石板路向西行去。
看押处设在城西一座废弃宅院里,外围有河西军军士值守,见董灼到来,纷纷侧身行礼。
董灼推门而入,院内静悄悄的,几名雅砻甲士靠在墙角,见他进来,眼神瞬间绷紧,却没人敢妄动。
径直走向后院厢房,推开门,董灼目光落在屋内端坐的银甲女将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身银甲依旧冷冽鲜亮,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可脸上却被厚厚抹了几层黑灰——额角、颧骨、下颌,涂得斑斑驳驳,活像从灶膛里钻出来的。
好好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董灼身经战乱,一眼便看懂了。
定是瓦娜趁女将未醒时悄悄抹上去的。无非是怕自己见她容貌太盛,生出什么不三不四的念头。
心思倒是细,可这手法也太糙了。
“又不是没见过。”
董灼收回笑意,抬手指向立在女将身旁的瓦娜,语气平淡:“瓦娜,出去打盆水来,给她把脸洗了。”
瓦娜闻言面露踌躇,转头望向银甲女将。
女将眸色微动,缓缓颔首。
瓦娜这才应声,快步走出厢房。不多时,端着一铜盆清水回来,小心翼翼地为银甲女将擦拭面容。
黑灰渐渐褪去,一张肤白貌美的脸庞显露出来,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配上那身挺拔的银甲,竟透着几分英气与艳色交织的夺目。
董灼摆了摆手:“瓦娜,门口候着。”
银甲女将再次颔首。
瓦娜退到门外,轻轻掩上房门。
厢房内只剩两人,董灼也不客气,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面容打量。
这张脸…不是战场上那种刀光剑影里的照面,而是更早、更安静的地方。
故纸堆里,书卷残篇。
去岁巡视沙洲,恰逢仙岩千佛寺举办祈福法会。
闲来无事翻阅高僧翻译的吐蕃遗留文献。
其中有一篇赞颂雅砻贵族的古旧残卷,文辞华美,堆砌了许多溢美之词,了。
董灼当时匆匆翻过,只记住了一句。
“雅砻神裔,面如银盘。”
此刻,这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竟与眼前人的模样严丝合缝。
董灼唇角微扬,也不急着开口,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看着她。
银甲女将面色平静,与他对视,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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