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启的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无极的心口上。
赵无极的身形猛地一僵,那张常年维持着古井无波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笑意吟吟的太子殿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玩?
这个字,从太子殿下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让人心惊肉跳?
一个,是敢在御书房跟陛下拍桌子叫板的滚刀肉。
另一个,是把刁难当游戏,把规则当玩具的皇储。
父皇让这小子做伴读……
这哪里是伴读?
这分明是往平静的东宫里,扔进了一条活蹦乱跳的过江龙,还是带刺的那种!
赵无极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念头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想起了凌天在御书房那番颠倒黑白的本事,想起了他把七公主气得跺脚跑开的骚操作。
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而太子殿下,显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不但不觉得凌天冒犯,反而觉得……有趣?兴奋?
完了。
赵无极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一个疯子已经够让陛下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太子。
这两人要是凑到一块儿,天知道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奴才……”
赵无极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陛下英明神武,此举必有深意?
太子殿下刚才那句话,分明就是在质疑陛下的安排!
说凌天桀骜不驯,不堪大用?
那岂不是在打太子的脸,说他看人的眼光不行?
君心难测。
以前他以为这说的是陛下,现在他才明白,这燕家的男人,从老子到儿子,没一个好伺候的!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在帝王身边待了一辈子,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惶恐。
“扑通!”
赵无极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殿下恕罪!奴才不敢妄议圣意,更不敢揣测殿下之心!”
他将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是唯一的选择。
在无法回答的问题面前,装聋作哑,跪地认错,是活命的唯一法门。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头顶上传来的,是一声轻笑。
“赵总管,你这是做什么?”
燕云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好笑。
“快起来,地上凉。孤又不是父皇,动不动就喜欢看人下跪。”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扶住了赵无极的胳膊。
那只手温润有力,却让赵无极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敢违逆,顺着那股力道,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头却依旧不敢抬。
“在殿下面前,奴才不敢不敬。”
“行了行了。”燕云启摆了摆手,似乎对他的恭敬毫无兴趣。
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沿着宫道往前走,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孤就是随口一说,看把你吓的。”
赵无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随口一说?
鬼才信!
“不过……”
燕云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这个凌天,确实有意思。”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孤问他天上水中的月亮,他却问侍卫的刀有多长。他不是在答非所问,他是在告诉孤,孤的问题很无聊,他懒得回答。”
“这份胆识,这份急智,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
他又想起了刚才七公主的手帕。
“玉心那点小女儿家的心思,想让凌天弯腰,让他出丑。换做旁人,要么忍气吞声去捡,要么梗着脖子抗命。”
“可他呢?他直接把事情上升到‘皇后尊严’、‘国本动摇’的高度,用宫里最繁琐的规矩,去对付玉心这个提出规矩的人。”
燕云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甚至带着一丝赞叹。
“他这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啊!偏偏你还挑不出他半点错处,他句句在理,每一个字都占着‘孝’和‘礼’。”
“结果呢?玉心被他吓得自己把手帕捡起来跑了,还得承他一个‘维护皇后尊严’的人情。”
“高明!实在是高明!”
燕云启抚掌赞叹,那兴奋的样子,就像是发现了一个绝世的玩具。
赵无极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
太子殿下看得太透了!
凌天的每一步算计,每一个陷阱,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已经不是玩伴了,这是两个妖孽在斗法!
“赵总管,”燕云启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起来,“你说,父皇把这么一把锋利又有趣的刀,扔到孤的身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走到池塘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轮残月,幽幽地问道。
“是想让孤用这把刀,去砍一些孤不方便砍的人?”
“还是说……父皇觉得孤这柄未来的剑,还不够锋利,需要一块足够硬的磨刀石,来磨一磨?”
轰!
赵无极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太子的背影,只觉得那身四爪蟒袍,在月光下仿佛变成了吞噬一切的黑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谁陪谁玩”要致命一百倍!
这已经不是在揣测圣意了,这是在剖析帝王心术!
赵无极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离这里,逃离这个比万年玄冰还要冷的地方!
燕云启似乎并没有指望他回答。
他看着水中的月影,自顾自地笑了。
“磨刀石……呵呵,有意思。”
他转过身,拍了拍赵无极的肩膀,那动作亲昵得就像在拍一个老朋友。
“赵总管,今晚辛苦了,早些歇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宫道上,只剩下赵无极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喜欢庶子凶猛请大家收藏:(www.shuhaige.net)庶子凶猛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