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没拐过街角,凌天就把袖子里的银票全掏出来,摔在车厢地板上。
“何弘。”
“在!”
“聚贤楼里那帮人,现在在干嘛?”
何弘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瞅了瞅。
“还在喝。丰德隆搂着两个姑娘唱曲儿呢。王林在跟人划拳。”
“好。”
凌天把脸上那副醉醺醺的表情一抹,干干净净,跟换了张脸皮似的。
“传令周奎,带风闻司全部人手,半个时辰内在城北赵家大宅外集合。赵铁柱的人,封东西两条巷子。阿蛮——”
车帘外传来一声轻响。阿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在马车旁边了。
“赵家后院有条暗道,通城外三里地的一座土地庙。你带十个人,堵死那头。”
阿蛮没多问,身形一晃就没了影。
何弘愣了愣。
“大哥,赵家?哪个赵家?”
“赵德财。”凌天从怀里摸出钱多多白天送来的那份情报,拍在何弘膝盖上,“外号赵半城。幽州真正的首富。八大家里,丰德隆只是台面上的傀儡。真正拿主意的,是这位赵爷。”
何弘就着车窗透进来的月光扫了两眼。
“幽州城内三成的铺面,四成的田产,两座私盐作坊,一个地下钱庄……这他娘的,半座城都姓赵?”
“所以叫赵半城。”凌天把靴子蹬紧,“钱多多查了三天,这老东西比丰德隆狡猾十倍。从不出面,从不赴宴,从不跟官面上的人直接打交道。所有脏活都让丰德隆顶在前面。”
“那今晚为什么动他?”
凌天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钱多多今天下午截获了一封信。赵德财写给石温的亲笔信,约定三天后开幽州南门,迎石温大军入城。信上有赵家的私印,做不了假。”
何弘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凌天把第二根手指弯下去,攥成拳头,“公主的粮船明天到。我要是不在今晚把赵半城按死,明天粮食进城的时候,这老东西有一百种办法给我使绊子。”
马车停了。
凌天跳下车,夜风灌进领口,酒气散了个干净。
城北,赵家大宅。
三进三出的院子,围墙比刺史府还高半尺。门口两座石狮子,比衙门口的还大一号。
凌天到的时候,周奎已经带着风闻司的人把前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赵铁柱的三百号人散在周围几条巷子里,刀出鞘,弩上弦。
“人到齐了?”凌天问。
“齐了。”周奎小跑过来,“赵家院里有四十多个护院,都是练家子。后院马厩里拴着八匹快马,随时能跑。”
“跑不了。”凌天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阿蛮堵了暗道。就算他长翅膀,今晚也飞不出去。”
他抬脚走向大门。
“砸。”
何弘抡起一根碗口粗的撞木,带着四个锦衣卫,“咚”的一声,朱漆大门应声而碎。
门板飞出去三丈远,砸在影壁上,碎成几块。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谁?谁他娘的敢砸赵家的门!”
一群护院从各个角落冲出来,手里提着刀棍。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
凌天迈过门槛,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往里走。
络腮胡挡在路中间,横刀拦住。
“站住!你是——”
话没说完。
何弘从侧面窜出来,一脚踹在络腮胡的膝弯上。大汉“扑通”跪下去,还没反应过来,绣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北镇抚司办案。”何弘把腰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动一下试试。”
其余护院被涌进来的锦衣卫按在地上,绑得跟粽子似的。前后不过二十个呼吸的事。
凌天穿过前院,踏进中堂。
中堂里灯火通明。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喝茶。六十来岁,山羊胡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看着跟个教书先生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钱多多画过画像,凌天都不信这就是坐拥半座幽州城的赵德财。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满院子的锦衣卫,又看了看凌天。
茶杯放下,不慌不忙。
“老朽等你三天了。”
凌天挑了挑眉。
“哦?”
“安抚使大人到幽州的第一天就开粥棚,第二天就去聚贤楼赴宴。”赵德财捋了捋山羊胡子,“老朽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的官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装醉装贪装好色,这套把戏,骗骗丰德隆那个蠢货还行。”
凌天乐了。
“既然看出来了,怎么不跑?”
赵德财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跑?往哪儿跑?老朽的根在幽州。铺子、田产、地契,搬不走。再说——”
他放下茶杯,看着凌天。
“石温的兵三天后就到。你一个小小的安抚使,手底下满打满算不过百十号人。就算今晚抄了老朽的家,三天后石温进城,你的脑袋照样保不住。”
凌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递到赵德财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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