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扶住凤南衣倒下的身子,触手全是粘稠的血和汗,那件原本月白的衣衫早已看不出颜色,碎成条缕挂在身上,底下是纵横交错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将人稳稳交给身后赶来的暗卫:“小心些,扶姑娘上马。”
他自己则快步回到墓碑后。百里烨靠着残碑,头垂在胸前,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肩上那处伤,草草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后又干涸,凝结成暗红发黑的硬块,周围皮肉肿胀,泛着不祥的青黑,毒气正沿着血脉丝丝缕缕往上蔓延。
“主上?”玄一单膝跪地,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回应。
玄一伸手探他颈侧,跳动微弱而急促。他迅速解开那早已污糟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箭杆已被凤南衣在马车里用烧红的匕首剜出,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边缘皮肉翻卷,深处隐隐可见白骨,此刻正缓缓渗出黑黄相间的脓血,恶臭扑鼻。
“灰枭的‘蚀骨枯’。”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暗卫蹲下身查看,倒吸一口凉气,“毒性霸道,已深入肌骨。必须立刻拔毒清创,否则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毒入心脉就更…”
“闭嘴。”玄一打断他,声音冷硬。他撕下自己内袍最干净的里衬,动作麻利地重新包扎伤口,力道适中,既止血又不敢压迫太甚。“甲三,立刻清理此地,活口带走,尸首处理干净。乙七,你带两人,沿来路反向侦查五里,若有尾巴,格杀勿论。其余人,准备马车,要最稳的那辆,铺厚褥子。”
“是!”暗卫们齐声应下,迅速散开。有人去拖拽地上呻吟的灰眼人及其手下,有人开始泼洒药粉掩盖血迹气息,动作干脆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玄一将百里烨小心抱起。入手的分量让他的心又沉了沉——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仿佛只剩一把淬过火、即将碎裂的骨头。他快步走向已准备好的马车,车厢宽敞,里面铺了厚厚的被褥,凤南衣已被安置在一侧,双目紧闭,眉头却仍死死蹙着,唇上咬出了血印子。
将百里烨平放在另一侧,玄一扯过薄毯为他盖好,目光扫过他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和惨白的脸,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了一下,又被死死压下去。他转身出了车厢。
“头儿,那灰枭腿骨、肩骨尽碎,疼晕过去了,怎么处理?”甲三上前低声禀报。
“弄醒,带上。”玄一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声音在夜风里淬着冰渣,“主上和姑娘若有不测,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
马车启动,两匹健马拉着,在坑洼不平的荒地里尽力跑得平稳。前后左右各有四骑暗卫护卫,马蹄裹了厚布,在夜色里疾行,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和两个人微弱交错的呼吸。
凤南衣是累极了,惊惧交加,心力交瘁,一旦松懈,那口气便泄了,陷入昏睡。可即便在昏睡中,她也不安稳,身体时不时惊悸般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有时是“快走”,有时是“小心”,更多时候,是含糊不清的“百里烨…”
百里烨的情况更糟。他一直在低烧,昏沉中时而皱眉,时而冷汗涔涔。玄一喂下的那颗保命丹丸似乎起了点作用,让他气息稍稳,但伤口处的黑气仍在缓慢扩散,脸色也由苍白渐渐转向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
玄一骑马跟在车厢旁,不时透过车帘缝隙往里看一眼,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离了那片乱葬岗,进入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
车厢里,百里烨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异响。
玄一立刻勒马,掀开车帘探身进去。只见百里烨身体绷紧,双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抓挠,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嘴角渗出一丝黑血。
“停车!”玄一低喝。
马车骤停。
玄一钻进车厢,按住百里烨试图挣扎的身体,手指搭上他腕脉,脉象混乱急促,时有时无。“毒性发了,在攻心。”他脸色极其难看。保命丹只能吊住元气,对这“蚀骨枯”的剧毒,并无克制之效。
他看向昏睡的风南衣,又看向气息越来越弱的百里烨,眼神剧烈挣扎。片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玉盒。玉盒打开,里面衬着明黄绸缎,绸缎上,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隐有流光萦绕的丹丸。
车厢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冽奇异的药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旁边护卫的暗卫瞥见,瞳孔骤缩,低呼:“赤血菩提丹?头儿,这…这可是陛下赐给您保命的…”
“闭嘴。”玄一声音嘶哑,毫不犹豫地捏开百里烨的牙关,将那颗珍贵无比的赤红丹丸塞了进去,指力一送,助他咽下。丹丸入腹,不过几息,百里烨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青气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些许,呼吸也渐渐平复,虽仍微弱,却不再有即刻断绝之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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